汽車後座上,白文氏橫躺在景琦懷中,閉著眼。槐花蹲坐在座椅下面,手裡託著宜興小茶壺。香秀抱著「大項子」坐在前座。
「到了哪兒了?」白文氏聲音微弱,才睜了睜眼又閉上了。
景琦:「大寶!開慢點兒,別顛!」
汽車在路上緩緩爬行,一長串各式的車,漸漸遠去。
這年夏景天兒,天熱得邪乎。大柳樹,樹條垂掛,紋絲不動,一點兒風都沒有,知了叫得煩人。街兩旁陰原處坐著一個個赤膊的人,不斷扇著蒲扇。有的人熱得受不了,就用新提上來的井水從腦瓜頂上往下澆。賣冰盞的敲著鋼盔,孩子們圍著吃冰核兒。
老宅。
四個赤膊的漢子吃力地連拉帶推,將一大排子車冰拉到大門口停下了,一群孩子跑來圍著冰車轉,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盆兒、碗兒。
拉冰的吆喝著掀開蓋在冰車上的厚厚的草簾子,露出了一塊塊見方的大冰塊兒,又從車幫上抄起大冰鑹,在大冰塊兒中間「咔咔」地鑹了一道溝,大小冰渣四下飛濺。孩子們蜂擁而上,將碎冰渣兒往盆兒裡胡摟。
「靠邊兒,靠邊兒,碰著啊!」拉冰的吆喝著,舉起冰鑹用力向溝兒中間一戳,大冰塊兒頓時裂為兩半兒,更多的冰渣兒飛得滿車滿地。
孩子們愈發興高采烈,歡呼著去搶。
「留神!碰著碰著!」拉冰的用冰鑹上的鉤子往冰上一搭,將冰塊兒拉到車邊,兩個拿著抬槓的漢子,將掛在抬槓上的鐵鉤子往冰塊兒上一卡,抬起冰塊兒向大門裡走去。孩子們趴到車上搶冰塊兒,互相推搡著。
兩個漢子將冰塊抬到廚房院,小胡指揮著:「放木盆裡!」冰塊兒入盆,倆漢子摘鉤離去,早候在一旁的廚於、老媽子、僕人忙圍過來蹲下身,用錘子、菜刀等將冰塊兒敲碎,裝到放了一圈兒的銅臉盆和各種小盆兒裡。
一會兒,兩個漢子又抬冰進了院子。小胡吩咐:「抬廚房去!放冰箱裡!」
當廚房裡的大紅木櫃子的「冰箱」開啟,大小冰塊兒倒進了櫃子上層時,在甬道上,已有丫頭們每人端一盆冰塊兒從廚房走出,向上房院匆匆走去。
老宅上房院北屋臥室。
丫頭們端冰魚貫而入,將一盆盆的冰擺在屋內的各個角落。
隨後進屋的小胡來到白文氏床邊,輕聲道:「老太太,七老爺說今年天兒太熱,每天多定了二百斤冰,放在屋裡就涼快多了。」
臥床的白文氏睜開了眼:「聽說敬業放出來了?」
小胡:「放出來了。段祺瑞倒臺了,逃進了東交民巷,吳大帥、張大師進了京,監獄裡的人放了不少。」
白文氏:「告訴老七,敬業坐了那麼多日子的大牢,別再難為他了。」
小胡:「是!」
新宅上房院南屋。
月玲正給敬功頭上纏白紗布。景琦將一堆丸藥攤在桌上:「這藥早晚各吃兩丸兒。」
月玲:「先吃兩丸兒吧!」月玲纏好紗布,去倒開水。
景琦:「你們學生瞎起什麼哄?」
敬功:「怎麼是瞎起鬨?!到底把段祺瑞給弄下來了!」
「好好上你的學,管這些事兒幹什麼?」景琦將蠟丸掰開。
敬功義憤地:「他賣國,我們就得管!」
「他賣國用得著你管,那吳大帥、張大帥管什麼的!」
「是中國人就得管!」
「等你當了總統、大帥再管吧,啊!」
月玲將杯子遞給敬功,敬功邊服藥邊道:「我要當了總統至少不賣國」
景琦:「廢話,我當了總統也不賣國,你管得了嗎!月玲,你得管著他點兒!」
敬功:「她管我?上個月遊行,她還去了呢!」
景琦驚訝地:「啊?怎麼一個女孩子也摻和這事兒,多懸吶,聽說抓了不少的學生?」
敬功:「有一二百吧。」
「怎麼沒把你抓去?」
「我跑得快,學校運動會,我短跑第三名。」
「六月初十結婚辦喜事,你腦袋纏圈兒白布算怎麼回事兒?開啟我瞧瞧!」
「別瞧了,到時候我解下來不結了。」
敬業怯生生地跨進了門,站在門口沒敢上前:「爸,您叫我?」
景琦回頭,上下打量著敬業:「嗬,快瞧嘿!坐監獄的大功臣回來了嘿!」
敬業不敢抬頭。月玲和敬功扭臉兒偷笑。
景琦:「你也是跟學生起鬨遊行,叫人家抓起來了?」
敬業喃喃地:「不是。」
景琦:「那人家抓你幹什麼?」
「我……我不是……我是……我……」
「你倒沾了學生的光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好些日子了。」
「不敢見我是不是?」
「我病了。」
景琦站起大喝一聲:「你有屁病!」
敬業嚇得忙作出一副可憐相:「我真病了!」忙又退出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