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軒不動聲色地又翻開一篇指給景琦看:「這個方子呢?」
景琦:「這個方子用的是峻補,可看這脈案應該清補才對,野遼參換上花旗參就好了。」
穎軒緊接著問:「為什麼不用海藻海帶?」
景琦張口就來:「這裡邊兒有‘十八反’!」
穎軒目瞪口呆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擔心地:「怎麼,說得不對?」
穎軒轉著看著景琦,深深嘆了一口氣:「唉!難為他這麼小的年紀有這樣的靈性,我不早跟你說過醫藥行這碗飯不能吃嘛!」
景琦:「季先生說就算不指著這個吃飯,可到了要緊的時候也能救人一命。」
穎軒無可奈何:「祖傳下來的就是這個種,拗不過命啊!」
白文氏:「他這方子開的到底對不對呀?!」
穎軒:「豈止是對!有一味藥是連我都不敢下的,都說藝高人膽大,你小子膽兒是真不小,可你有那麼高的藝麼?」
穎軒親呢地不住打景琦後腦勺:「啊?有那麼高的藝麼?有那麼高的藝麼你?
傻大膽兒……」
穎軒邊打邊笑,景琦笑了。白文氏也開心地笑了。
白宅敞廳。
季宗布和白文氏在談話,景琦在一邊靜靜地聽著。
季宗布:「如今日本人打朝鮮打得緊,到了鴨綠江了,恭王爺復出,調我去軍機,我懂洋文。李鴻章大人去日本和談,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國運日衰,我也不好推辭,做個章京罷了,可以後就沒有功夫教景琦了。」
景琦歪著脖子低著頭,滿臉不快。白文氏不禁道:「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景琦剛剛有點兒長進,全靠季先生栽培,可是您這一走……」
「我知道!」季宗布轉向景琦,「景琦!我看除了我也沒人管得了你,我一走你又該淘氣了吧?」
景琦扭頭看院子裡不語。白文氏忙道:「怎麼不說話呀!季先生問你呢!」
季宗布:「我又不離開京城,以後有什麼要問的,還可以去找我。
我也留下兒心,以後有合適的先生我再舉薦給二奶奶!「
景琦大叫:「不要!」轉身走出敞廳。
白文氏喝道:「站住!怎麼這麼沒規矩!」
季宗布忙攔住:「叫他去吧!我一走他心裡別不過勁兒來。我看二奶奶理家實在是百裡挑一,可管孩子,恕我冒昧,大可不必把孩子管得循規蹈矩……這孩子不會哭,自然帶了一種剛性;生下來就笑,是把世情都看透了。有這兩樣一定能成就大業……」
白文氏:「可這孩子太個別了,哪兒見過這麼不聽話的孩子?!」
季宗布:「龍生九種,種種不同。天下孩子都一樣不就亂了套了麼,生養孩子也就沒多大意思了吧?」
白文氏:「季先生的話實在是透著新鮮,我是怕……」
季宗布一笑:「用不著怕!無非是出點兒格兒,闖點兒禍!您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個不是犯上作亂起家的?可一坐了天下,卻教訓子民要忠君愛國,這幾位祖宗若都是忠君愛國之輩,他做得了皇上嗎?」
白文氏:「您說這話,我可真是聞所未聞!」
「這也正是景琦肯聽我幾句話的原因。」季宗布起身,白文氏也忙站起。
季宗布:「我得走了。只望二奶奶聽我一句話,對這孩子,順其自然。」
白文氏:「您越這麼說,我這心裡反而越沒底。」
季宗布笑了:「無為而治。您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白宅大門口。
景琦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門旁的小石獅子上,穎軒、白文氏送季宗布走出大門。
景琦擺著身子,兩眼望著地下。
季宗布走出大門望著景琦道:「我走啦!」景琦仍兩眼望著他沒有理睬。
白文氏與穎軒無奈地互相看了一眼:「這孩子!……」
季宗布笑了笑走下臺階,上了馬車:「二位請回吧!」
景琦忽然從石獅上跳下,一下子躥到車前,扶住車轅子,低頭不動了。陳三兒揚鞭的手忙停了下來。季宗布微笑著低聲:「我得走了。」
白文氏和穎軒也充滿留戀地望著,召喚景琦快回來,景琦仍固執地一動不動。
僵持良久,季宗布想了想道:「要不就上我那兒去玩兒一天?」
景琦二話沒說,一躍上了車,鑽進了車裡。
白文氏:「我不答應呢,你就上車了?」
景琦伸出手猛拍陳三兒的後背一掌:「快走!」陳忙揮鞭。馬車啟動,季宗布忙回頭大叫:「放心!我晚上把他送回來。」
穎軒、白文氏依依不捨地望著馬車遠去。
季家書房。
季宗布帶景琦走進書房,景琦完全驚呆了。只見滿屋子全是書,書架上是書,靠牆高高地堆著、地上高高地摞著是書,書桌上也擺滿了書;到處還掛著各種武器:刀、劍、弓、火槍、手槍、短刀、匕首……
景琦似進了迷宮,邊走邊貪婪地看著。
季宗布在一個書架上翻找著什麼,回頭見景琦正拉開一個裝匕首的鯊魚皮鞘,便道:「喜歡嗎?送你吧,留著玩兒,別拿去惹禍。」
季宗布抱著一大摞畫報走到景琦前,扔在地毯上。
「你自己看吧,我得出去,等我回來一塊兒吃飯。」季宗布離去。
景琦拿起畫報翻看,一下子便人了迷,慢慢坐到了地毯上,如飢似渴地看起來。
教堂後院。
黃春正把洗好的床單、被單晾在一條長長的繩子上。景琦在晾著的被單的掩護下,弓著腰悄悄走向黃春。
黃春正把被單拉平,景琦突然站起,嚇得黃春跳起來:「哎呀!嚇死我了,是你呀!」
景琦:「你還幹這個?」
黃春:「那可不是,還沒洗完吶,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