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老越小,一把年紀的張若術早就是個孩子心性。見寧雲晉這麼認真的道謝,他樂呵呵地直用手捋著下巴上的長鬚,等到寧雲晉站直身子,他才道,「皇帝是沒什麼大事了!最多就是有些鬱氣,不過那可是心病,得用心藥醫,老夫是治不好了!反倒是你,難道就準備這麼一直病下去。」
張老這個病字咬得特別重,寧雲晉就知道自己裝失憶的事情根本瞞不過這個精明的老頭子。不過對於他能不拆穿自己,反倒配合著自己演戲這一點,寧雲晉是十分感謝的——雖然他覺得文禛多多少少應該察覺到了什麼!
像這種早已經看遍人間百態的老人,跟他說謊反倒是落了下乘。寧雲晉運功感受了一下週圍,確定最近的守衛都在遠處,便直言道,「不病下去還能有什麼辦法?他有他的天下,他的責任,他的兒子,他的後宮,可是卻要我將他當做唯一,連我跟父親關係親近一些他都要不滿。都是男人,本就沒有誰比誰弱的道理,再這樣繼續下去,我遲早會心中生怨的,還不如趁著相互都有情的時候分開。」
「你倒是個看得清的,沒被那些榮華富貴迷花了眼。不過以你的本事,不走這種旁門邪道,反倒前途更遠大些。只是就這樣罷官,遠離朝廷卻可惜了一些。」張若術看著眼神堅定的寧雲晉,有著說不出的欣賞。
這個本朝第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也是年紀最小的狀元、民爵,他的事蹟在民間簡直是津津盡道,自去年大戰之後,更是傳得已經有神話色彩。即使已經已經看慣了世情的張若術,在打聽過一些寧雲晉的所作所為後,也要嘆一句後生可畏,畢竟他能看得出來雖然進出朝堂不久,但是這孩子是一心為民,是真的想要為百姓做點好事的。
正是為了這點好感,皇帝的人找上門的時候,張若術才願意一見,否則以他討厭麻煩、厭惡權貴的性格,早就不知道藏匿到哪裡去了。讓他意外的是,沒想到自己那條規矩居然換來御駕親臨,在看皇帝比別人親爹還緊張的態度,老頭子那雙看遍世情的眼睛哪裡還看不出來緣由。
對他來說脈象是不會騙人的,一邊身兼兩股內氣僅有些氣血不足,另一邊丹田空虛、內傷未愈,明顯更嚴重一些。對於熟讀史書的人來說,都瞭解跟著帝王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憑藉著對寧雲晉的好感,老頭子這才忍不住幫了寧雲晉一把。
只是他沒有想到試探出來的結果更讓老頭子糾結,一邊情深,一邊義重,兩人都偏偏還想著對方,若是沒有身份問題,實在是難得的天作之合。跟文禛這個皇帝相處了這麼多天,看著他掩飾自己的情緒木頭人似的上朝、批閱摺子、教導皇子,反倒覺得有些可憐。
寧雲晉的這處宅子是在文禛暗示下設計的,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園子和前院的面積比較大,住人的地方比較少,對外美名其曰定遠伯還沒成家立業,府里人少,還不如將園子修建的精緻一點。
他的花園裡有一個偌大的池塘,種著的荷花有些已經生出水面,隱約能看著花苞,從沿著池塘修建的水榭長廊漫步過去,可以看到大紅的錦鯉正歡快的游來游去,一片生機勃勃。
兩人沿著長廊走到亭子,那裡已經有下人提前擺上了桌椅,放置有生鮮瓜果、點心和茶具什麼的。寧雲晉看老頭一臉糾結的望著自己,卻也不著急詢問,先是請張若術就坐,接著便淡定的幫兩人沏茶。
除了文禛,他已經很少再幫人親手泡茶喝,但是最近一次沏茶卻已經是在去年這個時候。那是兩人關係最好的一段時間,他們兩個都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段來之不易的感情,刻意迴避兩人之間的問題和不可調節的矛盾……
越是時間讓這段感情沉澱下來,寧雲晉就越是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愛上了文禛,即使沒有他拋棄天下選擇自己的這件事情,他也已經在自己清醒的那刻原諒了文禛。
將心比心寧雲晉自認如果是自己處在文禛的位置上,也做不到他為自己做的一切。男人的天性都是自私的,一開始自己和他就不是處在相同的地位,比身份,他是皇帝自己是臣,比武功,他強自己弱,自己唯一能和他持平的只有血脈之力,自己勝在天賦而他比自己經驗豐富、知識淵博。
自己在這種劣勢之下,即使文禛對自己百般寵愛,卻也擺脫不了這個年代男人特有的大男人主義,被他視為所有物。如果沒有陽澄那一世的經歷,寧雲晉自然也就習以為常了,可偏偏他又多了那份記憶,所以一直心裡膈應得慌。
本來這種負面情緒他一直都掩飾得很好,而且察覺到自己反感的文禛也在努力避免在自己面前提到皇帝的身份,試圖與自己平等相處,可是這個問題還沒處理好,接著又出現了信任危機。
寧雲晉兩輩子最恨的就是文禛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放棄了自己,無論有多少不得已,對他來說,都不是自己被拋棄的理由,在那種情況下不發飆才怪了。
和文禛在一起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使解開了這次的結,肯定還有下次矛盾。現在他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萬一爭吵多了,感情淡了,那人多疑的懷疑自己有什麼不軌抱負之心,連對自己有恩的寧家都要被牽涉進去。
即使再愛文禛,寧雲晉也不想、更不願意讓自己受那樣的委屈,好不容易有重頭再來的機會,他這輩子是想要過得自自在在的,所以他選擇了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