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小廝說老人家一直等著,直到他往常到來的時間才嚥下最後一口氣,他愧疚得眼淚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掉。
文禛問詢趕到的時候便正好看到這一幕,少年的雙目含淚,渾身透著徹骨的哀慟。
最美不過美人垂淚,寧雲晉只是靜靜地站在歐侯修己的房門外,任憑淚水滑落臉頰。沒有大聲的哭嚎,沒有呼天搶地的悲切,但是任誰都能看到少年那一指便可戳破的脆弱。
這種壓抑的無聲哭泣將那說完話的小廝嚇得無措,這一幕也如同一把大錘狠狠地敲擊在文禛的心上。他見過寧雲晉很多樣子,嬉笑任性、裝乖賣傻、聰明懂事又或是風華絕代的美麗,但是卻沒想到這孩子會對老師的去世有如此大的反應。
彷彿中了蠱一般,文禛走上前,伸出手指拭去寧雲晉臉上的淚珠,「別哭。老師走的很平靜,這是喜喪。」
「只是遲了一步而已,若是我早一點出門便能見到老師最後一面,不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寧雲晉仰著頭望著文禛喃喃地道。
光是歐侯的離世寧雲晉原本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他以往和老人相處的時間並不多,雖然尊敬有餘,卻親近不足,只是在這段時間才能感覺到老人確實待自己如同子輩一般善意,所以投桃報李。老爺子就如同一座無法仰止的高山一般,即使散了功,寧雲晉也覺得沒可能那麼快崩塌。
昨日他甚至感覺老爺子的精神好了不少,至少說起了年少時和那個叫冬兒的人偷偷跑進林子裡打獵的事情。可是偏偏就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老人就無聲無息的走了。
這便如同一顆炸彈般將他無數次建設起來的硬殼炸得粉碎,深埋在心底的渴望與懊悔瞬間將他包圍。如果自己那天沒有出門,如果自己多陪伴家人一些,是不是心理就會好受一些……
就像植物會追隨陽光生長,人也會眷念曾經獲得的溫暖,比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大夏,寧雲晉更懷念成為陽澄的那段日子,可是偏偏他又再也回不去了,這讓他怎麼不遺憾。
這麼多年以為他根本沒辦法找準自己的定位,雖然生在大夏卻沒辦法主動的去愛她。儘管腦海中有那麼多超越現在的知識,可寧雲晉卻並沒有拿出來,就連當初受到震動弄出來的報紙,在上了正軌之後也就撒手不管。
但是老爺子今天的離世卻讓他看清楚了現實,若是再留念過去,自己會連現在擁有的都不珍惜。
文禛哪知道他複雜的心事,只當他重情重義,安慰道,「你的孝順老師都看在眼裡,他老人家不會遺憾的。」
寧雲晉抬手擦乾眼淚,這才發現自己還沒給文禛行禮,連忙告罪。
這個時候文禛怎麼可能怪罪他,牽著寧雲晉的右手走進歐侯的房間。
老人家的喪禮註定了不能大肆操辦,他又沒有孝子孝女更衣,便由文禛親自給他擦身換上小衣,由寧雲晉為老人理髮刮臉。兩人默默的做著事情,雖然一切從簡、隱蔽,但是也不能委屈了這位一代宗師,該有的禮數都不能有失。
老爺子的遺願是火化,然後將骨灰埋回故地,文禛原本是安排了人去辦這件事,但是寧雲晉卻想自己考完之後親自去跑一趟。文禛拗不過他,便允了。
辦完這一切,寧雲晉的小臉都尖了,但是神色中的堅毅卻越發明顯。知道歐侯離世訊息的人只當他是經歷了親長的離世瞬息長大,只有他自己知道正在的原因。
雖然沒辦法正大光明的為老爺子服喪,不過寧雲晉還是自覺地將自己的衣物都換成了素服,停了飲酒肉食,鎮日在家閉門讀書。文禛見他如此,心中只有喜愛的,原本還想經常召他進宮陪伴的事情便也作罷了!
時間一晃便到了天授十九年四月,隨著省試的來臨,京城再次沸騰起來。這年考試的日子定在十九,剛到初十寧家便圍繞著寧雲晉的事情開始忙碌。
省試不比鄉試中途還能出來,這一考就要連續九天七夜,考試的時候只能穿單衣單褲,吃食也要備好消化的,其中的講究很多。寧家畢竟沒有人參加過科舉,等到打聽到那些必備用品之後,一應用具都已經翻了好幾倍。
考試那天寧雲晉被家裡的父兄親自送到考場,再一想到這些天來家裡下人連經過自己院子都要躡手躡腳,不準弄出一點聲音來,他不由覺得好笑,心裡卻暖暖的。
省試的考場設定京城的貢院,條件比鄉試的地方不知道好了多少,雖然同樣是無門無窗的小隔間,裡面就架著兩塊木板,但是好歹沒那麼重的黴味與蜘蛛網。經過了比鄉試時更嚴厲的搜查,寧雲晉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號房。
或許真的是有文禛的示意,給他檢查的小吏很恭敬,寧雲晉可是看到他轉臉就將自己身後的人拔得精光,連帶的被子也挑開來仔細檢視了的。還真有一個倒霉鬼,將小抄用老鼠須寫在馬甲裡面的,檢查出來後被哭嚎著拖走了。
聽說號房裡面的水每天只供應一次,寧家便給他備了個大大的甕,卻沒想到裡面居然還有一個破盆。寧雲晉見那破盆還算乾淨,便也接了些水,將號房擦了一下,畢竟是要待幾天的地方,能舒服一點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