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晚風

狹路(燦如繁星) 長洱 第2頁,共2頁

「是又怎樣?」王法反問,「更快更高更強,突破自我,超越人類極限?那都是別人的事,我只是足球這個無煙工業中的一員,我為滿足狂熱慾望而服務。我縱容球員們賽場鬥毆,忽視對方死去的球員,我甚至沒有勇氣踏入那片墓園。我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連我自己都面目可憎,你告訴我,我到底在做什麼?」

林晚星無法回答。

在她看到那段影片後,她想和王法談談,為此,她計劃過很多談話要點。

可等她聽完王法的故事,她發現在真正的拷問面前,一切開解都是徒勞。

因為她望著王法,能真切感受到那種奮鬥半生卻突然停下舉目四望的茫然。

他站在生死之間,被巨大的黑傘籠罩。

他驟然回望曾走過的的大半人生,雨水迷濛,根本看不清來時的路。

「或許足球光芒萬丈,但它,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王法最後說道。

林晚星終於理解她邀請王法做高中校隊教練的可笑之處。

他曾站得太高,也見過太多,他視職業足球是個為取悅球迷製造利潤而滋生的產業。

他認為自己在產業中迷失自我,他沒有教導好自己曾經的球員。所以現在,他也不想讓她的學生們,繼續走上這條道路。

他可以用這十天時間為他們開個好頭,但無法再做更多的事。

「夢想」這些東西,確實無法對他產生任何吸引力。

因為在老頭把自己的秒錶交於他手中的那刻,他已經實現了最初的夢想。

而站在墓園外的時刻,他放棄了努力半生的夢想。

他不會留在宏景八中,更不會去永川恒大,因為他發現,他錯了。

「我明白了。」最終,林晚星只能這麼說道。

王法坐在桌邊,聽到了這句回答。

在餐桌對面,女孩的聲音很輕,因為喝多了酒,她的臉頰和眼眶都有些紅潤。

但她的目光卻始終明亮柔和,像她的名字一樣。

後來很多次,王法回憶自己那時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和林晚星走在公園池塘邊的情景,有人把石頭扔進水裡,水珠滴落在荷花的粉色花瓣上。

她或許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裡,就令人有想要傾訴的慾望。

夜風柔和,所以他又坐了一會,遠處城市的燈光漸次熄滅,王法知道,確實到點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重新扶住拖杆箱。

「你有東西沒拿走。」林晚星說。

王法看了眼桌上的秒錶,說:「送給你了。」

大概有那麼一瞬,林晚星在他目光中感到了失望。

她不清楚那是對足球的失望,還是對她感到失望。

這是他重複過很多很多遍的問題,他曾花太多時間坐在球場看臺上思索,無論是他人抑或自己,他為始終沒人能說服他而感到失望。

「我理解你的感受。」終於,林晚星也從桌邊站起,她說,「或許你在之前的所有治療中,都聽過無數遍這句話,但我確實理解你的感受。」

可他們卻還是擦肩而過。

「很多問題是沒辦法解決的,我那時候這麼認為。」

她往天台邊走,夜風拂面,近處的球場仿若蟄伏的巨獸,而遠處是陷入夜晚沉眠的人世間。

「老實講我剛才努力了,但書上的東西,那些談話技巧,在真實問題面前,都顯得很貧瘠。」風吹起了她的鬢髮,「不怕你笑話,幾個月前,我回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我心理狀態很差,我在想‘從這裡跳下去,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滾輪和行進的腳步聲終於停下,林晚星的聲音卻沒有停。

「當時我在想,我走過的人生路就那麼一點,誰知道前面還會有什麼呢?但又覺得這也太難了,我可真是走不下去了,無論好的壞的,我都不想再看到了,這很沒有意思。」林晚星迴頭看了眼王法,「你也覺得,足球很沒意思吧?」

不遠處的青年也正望向她。

他重新戴上那頂鴨舌帽,露出利落的下顎線與挺直的脖頸,卻讓人看不清任何神色。

「然後呢?」王法抬起頭,看向林晚星。

在他對面,女孩趁著夜風,向他緩步走來。

她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風拂過池塘裡的蓮葉與花瓣。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塞到他手裡:「我說了,你有東西沒帶走。」

王法低頭,那是枚銀色的1元硬幣,還帶著她的體溫和一點酒意。

林晚星迴頭,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零食,告訴他:「現在1塊錢很難搞,為了給你找個硬幣,我買了那些東西。」

「你讓我扔硬幣?」王法感到意外。

「對啊,你們足球裡不也是拋硬幣選邊,很有寓意吧。」林晚星說,「我當時口袋裡也正好有一枚硬幣,我是那麼想的,正面走,反面留。我無法說服你,甚至我也認為你是對的,可我同樣知道,在這裡,你仍有不捨。」

女生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不要忽視你心中僅存的那一點不捨與留戀,你的所有情緒,它們都非常珍貴。」

「我無法挽留你,因為我也不知道,你繼續走下去前方會是什麼,但我希望你能做件蠢事,試試看,讓老天爺來幫你做選擇。」

女生臉上始終帶著很清淡的笑容,短髮紮在腦後,只有很短的一截,她更多的鬢髮被風吹亂。

這種辦法確實不像她這樣的人能想出來的,但王法很清楚,她確實沒有辦法了。

夜空中,粉色的氣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米妮小姐始終親和可愛。

王法低下頭,他無法拒絕。

那是很簡單的動作,可硬幣被拋向夜空時,卻彷彿重如千鈞。

它很快落下,發出「叮噹」一聲輕響,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穩穩停下。

夜空下,銀色數字「1」格外清晰,上天意志果決——走吧。

王法和林晚星同時收回視線。

他看到女生眼中沒有任何失望,她目光寧和如星夜,一直注視著他。

王法握住拖杆箱,轉身邁開腳步。

他身後的人卻一直沒有動。

「你當時拋到了哪面?」手觸控到綠色的鐵門,王法忽然問道。

「正面。」林晚星答。

正面意味縱身一躍,人生苦海,就此解脫。

心電圖終於突然走向顫動的高峰,王法回頭,望向不遠處的女孩:「但你還在這。」

「是啊,因為我耍賴了。」

她站在星空下,用很清淡的笑容,回答他。

那夜的風始終帶著苦澀味道。

像有人把鹽粒灑入風裡,筷子輕輕攪動,所有情緒都被捲動著,溶解於風中,輕輕擴散並最終包裹住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