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原來在朋友那兒看過她祖上留下來的書畫,都是文人墨客間裡互相解悶的,根本不是那些裝腔作勢的書畫家可以比的。老百姓不在那道,不吃那飯,也不受那管,因此倒更可能接近藝術的兩個境界:自由和自然——你看有些簡訊的文學水平多高啊。這些年公民社會對文學藝術的參與一直在進行。再說流行音樂吧,不少音色如崔健和田震的那種嗓子,原來是不入「流」的,但卻在公民藝術的天地裡得到發展壯大,最後體制也只好擴大修訂自己的「美學」,開門請人家進來。人家也是一方天地,你把人家關屋外,其實是等於把自己鎖屋裡。網路上的群眾參與造成了文藝上的大民主,像《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像很多非常有新意的作品,對官、商文藝形成了競爭和壓力。作為第三方面,雖然目前還在造反起事的階段,鬧鬧鬨鬨,副作用也不小,但公民社會參與造就未來中國文藝的大趨勢是明擺著的。2009年山寨版春晚雖然流產了,但卻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我絕沒有貶低國家與市場、把公民社會當靈丹妙藥的意思。其實三者本身各有特點。特點而已,用得恰如其分就是優點,過猶不及就成缺點。一個比較理想也還算現實的格局應該是讓國家、市場、公民社會三足鼎立、讓它們揚長避短、形成良性競爭與合作的混合文藝體制。按說這三樣東西目前也都並存,但現在的社會指導理論,卻沒把混合體制當成一個長久的家,而是一個臨時的店——也沒準就當成髮廊裡屋的那張野鴛鴦的床呢。站資本那邊的,他們惦記的是「大資本小政府」,是希望中國改成中華股份有限公司,誰錢多誰控股,看這幫當官的還吃誰!當官的說了:想什麼吶?改公司也是我當董事長,現在大家先練習著管書記叫「老闆」吧,啥時候叫順了啥時候改名,改得成算我吃自己,改不成接著吃你!從無數個案去看,如今官和商的關係真是夠沒勁的,要麼是狼狽為奸,要麼是你吃過來我滅過去。這怎麼行呢?所以我們希望公民社會加入進來,起點好作用。我想起那幾年全國大學生戲劇節,劇協資助了30萬塊錢,他們進行公益基金式管理,營銷上借用了市場的手段,排了40部戲,在幾個劇場裡熱熱鬧鬧了近一個月,末了還剩了幾萬塊錢。廉潔、效率、群眾參與、自我實現,應有盡有了。這件看似不大的事情還有一層不小的意義,那就是公民社會改良了政府,借鑑了市場,形成了三者間的良性關係。

樹立大抱負,捨棄小吟味

中國要有大目標、大抱負,而不是小吟味、小情調。中國的精英,尤其是政治和文化精英,應該建立起這個自覺。

遙想當年,秋收起義毛澤東率領百十來人上井岡,靠的就是大目標、大抱負,沒這東西,這小股人馬在近代大漩渦裡一圈就轉沒了,連個泡都不會冒。《張學良回憶錄》裡說,北伐軍所向披靡,打得直系、奉系落花流水。有天張大帥把少帥找去研討這件事,大帥說:小六子,我想不明白,咱要槍有槍,要炮有炮,還有獨一份兒的德國山炮團,轟他們不就得了唄……咋就轟不動呢?少帥說:爹呀,咱是有槍有炮,咱有德國山炮團人家沒有,但您想過沒?人家有三民主義,咱沒有啊!大帥不服:「三民主義」嘛玩意兒啊,我還「五民主義」呢!過了兩天大帥又把少帥叫去:小六子,你說得對!咱還真缺個「三民主義」啥的。東北的高粱茬子老子還沒吃夠,咱撤!「三民主義」是什麼?是大目標、大抱負、大是大非!有了這些,就有民心,有力量,有方向,那些土軍閥不服氣還真不成,所以國民黨一路就起來了。共產黨也起來了,靠的是兩次世界大戰和上世紀30年代經濟危機所鼓盪起來的世界社會主義的天風。我頭些日子見過朝陽區的一位老太太,95歲了,還辦學校、寫書法、不戴眼鏡刻剪紙,真是個老神仙。她是解放後朝陽區文化館第一任館長,輔仁大學學教育的。解放後那陣兒,她說早上起來六點鐘一推門——「革命」去了,晚上九點鐘一拉門——「革命」回來了,下工廠,跑基層,沒日沒夜。像這樣不計成本,豁出性命的,那個時代大有人在,結果很快就改變了國家一窮二白的面貌。有了大目標,人的精神狀態就不一樣,走路都有彈性。沒有大目標,東也不是西也不是,走走人就走懈了。到了「文革」,老太太說,壞了,一定是奸臣當道了,要不怎麼我敬佩的好人都成壞人了呢?甭革命了,回家吧。中國革命為中國人樹立的大抱負大目標,到「文革」盛極而衰,民心士氣被造反、串聯、鬥批改揮霍光光的。到了「文革」後期,整個風氣開始低靡,社會開始用小情小調來反彈極左政治。夏威夷吉他彈奏的《划船曲》、劉淑芳女士演唱的《寶貝》在青年中廣為流行。劉女士那一句「我的小寶貝啊!啊!我的寶貝!」對於聽者的影響,用當時一首革命歷史歌曲中的歌詞說,就是「撂倒一個,俘虜一個」。「文革」結束之後,小平同志審時度勢,對大目標大抱負做出了歷史性的調整——他明白沒大目標還是不行的。他說,解放全人類的事就先放一放吧,來個短期點的、實際點的——國民經濟翻兩番,每人錢包鼓兩鼓,先鼓後鼓都得要鼓!那時候劉曉慶這樣的歌星影星一天能多掙五毛錢,就覺得像是活在童話小人書裡了。所以,甭管先鼓後鼓、讓錢包鼓了再鼓的目標,一個「鼓」、一個「先」,的確給了普通中國人極大的推動,大家狼奔豕突,都想當那「先鼓」的。這個目標當然有代價,代價出自先後之間的距離。按小平同志原來的設想,大家都還在同一個馬拉松方陣裡,彼此頂多差個十步八步。沒想到剛跑到一半,前後就差出好幾里地,後面的連前面的背影都看不見,看不見背影人就會絕望,就可能出事。另外,這個目標還有個侷限性,侷限性出在「一」鼓、「兩」鼓上的數字上,這種數字化的目標,哪怕就是「七」「八」,也都還是相對容易實現的。容易實現當然也算優點,但同時也是缺點。太容易實現了,人就容易進入酒足飯飽的狀態,酒足飯飽的狀態就容易導致提籠遛鳥、逛八大胡同的行為。今天的精英碰到老同學翻來覆去是那幾句話:「車也有了,房也有了,啥都有,沒急沒慌的,連褲襠都不鬧事,時不時還得帶著偉哥去找小妹提提神兒。」總之,精英無精打采腐朽成這樣,說明既有的目標該調整了。不調整振奮不了精神,進入不了狀態,凝聚不了力量。中華民族在世界文明史上還需要跨出一步,她需要動力,動力來自目標。

現在腐朽分兩路:一路是奔西方的後現代;一路是沒落貴族牡丹亭。因為他們都是窮人,沒有別的可效仿,只有一個是洋腐朽,一個是原來的腐朽,就是牡丹亭那一路。

中國應該成為一個價值多元的社會,小情小調、旁門左道,甚至腐朽沒落的東西也應有存在的空間,一個健康的社會理應如此。同性戀、雙性戀讓他們戀去;裸奔找個人少的地方讓他們奔去;像李銀河博士把「虐戀」說得精美絕倫,也沒問題,就是音量別太大了。有那些特殊嗜好的人關上臥室門,拉上窗簾,用小鞭子、小刀子、小銬子切磋技法、創新美感,只要是願打願挨、不出人命,社會不應該干預他們。但同樣,他們也沒必要老跟沒這嗜好的社會大眾兜售那套東西,說這才叫「先進文化」呢,這才美得高階呢!社會的主流不能跟他們走,跟他們走中國就完了。中國還要往上走,往上走要靠天足,而不是靠小腳——《採菲錄》裡記古人玩小腳,也玩出《美學》上下捲了。中國這麼大的人口規模、歷史規模和文明規模,既然進入了世界歷史,你就得有大的作為,不然就得出局。

現在的文學家、藝術家,從個人來說,大都還挺有想象力,挺有情趣的。但這麼多年的世界觀、人性觀和美學觀教導他們,凡有大目標、大抱負的不是傻子就是瘋子,只有小吟味、小情調、小玩鬧才貨真價實。於是他們苦練「縮身功」——把上半身差不多縮沒了,光剩下頭那倆部位了。就說這「下流話」吧,老的跟少的學,男的向女的學,你追我趕,看誰先把嘴練成肛門。結果很快,他們真的變成了老百姓心目中的傻子、瘋子加混子。哪家孩子要從事文藝,家長不急得飛簷走壁呀!

張文木有句話說得挺好:個人的崛起要搭乘民族的崛起才事半功倍。個人跟民族的關係是風箏跟風的關係。如果民族的天風浩蕩,風箏一下子就上去了。天風沒有,您拽根小線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只能跑出個相對二三級風來,風箏也就五六米高。所以對我們來說,就要立中華民族的大志,要對人類做更大貢獻!

七、猥瑣心態支配下的文化世相

論白巖松不如宋祖德

中國如果沒有了大目標,文化上就剩下扯淡了。有個大報的記者採訪我,讓談談宋祖德的問題。他們的切入點是所謂的「偽道德衛道士」和「侵犯名人隱私」。我說,要是從這樣的角度切入,那你們和宋祖德也沒有多大區別——究竟有幾個人拿宋祖德當道德衛道士?大家看宋祖德主要是看他扯淡,開開心。現在的媒體一個勁向下三路看齊,正經事不談,光扯淡,才使宋祖德這樣的人應運而生。但要我說,既然是扯淡,宋祖德比白巖松強。宋祖德是明著扯淡,可白巖松明明是扯淡,卻還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