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另一方面,經過十年「文革」、上山下鄉,絕大多數新一代精英,高檔點的一肚子《復活》《紅與黑》,低檔點的淨是《一雙繡花鞋》《曼娜回憶錄》,他對世道的見解也只能文藝化,想不文藝化都難。

說來挺有趣,最先不想文藝化的倒是文學中青年,大概他們看中國橫著看是「日月經天」,豎著看是「江河行地」,自己也覺得乏味了,所以像王蒙80年代就提出過「文學要學問化」。當時的文藝作品挺愛點綴一些「定理」「效應」的。記不清在當時什麼雜誌上看過的一篇小說了,淨是字母、符號、公式,如果把別的部分擋著,你一定以為是在看《科學通報》什麼的呢。大概80年代中期吧,我在報上讀到一則訊息,說《紅樓夢》研究第一次引入「數理分析」的方法,後來我還真看了那篇文章,無非把賈府的小老婆以及烏頭莊進貢的年貨做了個簡單統計而已。他們的知識構成就那樣,所以轉變也只能是在皮毛上裝飾上,認識上基本不脫「文藝腔」。就說提倡「文學學問化」的王蒙吧,你讀他80年代的東西,感覺對面是位大齡文學青年;過了這麼多年讀他今天的東西,更一驚一乍的了,幾乎成了妙齡文學少年。儘管如此,70年代末以及整個80年代最熱鬧的一批人都是文學或準文學出身,他們對中國問題的理解充滿浪漫主義抒情色彩。就社會視野、政治動員而言,這跟當時中國普遍社會心理中的空想資本主義道路還真門當戶對,都不帶找錢的。記得「文革」後期鄧小平談軍隊整頓時曾說,戰爭年代一揮駁殼槍,「衝啊」——問題就解決了。80年代精英對中國問題的認識也是一樣,一揮私有化,衝啊!喊「衝啊」當然是蘇曉康、劉再復這些人最會喊了。

20世紀90年代以後,市場化如火如荼地展開,教育產業化、醫療產業化、國企改革、下崗分流、減員增效,雖然都是橫衝直撞,但的確已經過了喊「衝啊」的階段。文學家或是一邊涼快去,或是直接加入了衝鋒隊,總之,「文藝腔」雖不能說從此銷聲匿跡,但起碼低了一個八度。這時站在話筒前面的是經濟學家,講的淨是什麼諾斯、科斯、帕累托最優、邊際效益遞減之類。放以往,聽這些東西一定不比聽點鈔機工作更有趣,但這會兒大家都洗耳恭聽。記得在90年代中期,有一回我跟老友沈林(他肚子裡除了糧食就是西方戲劇)聊經濟形勢,聊完了他感嘆說,現在大家都關心起經濟學了。事關大家的錢包和存款,大家能不關心麼!股市、房市這些年培養出的業餘經濟學家、宏觀經濟學家可真不少呀。有趣的是,不少從前專門以文藝為研究物件的學者也都紛紛改行跳槽,研究起了經濟學、政治學、政治經濟學之類的了。新左派裡就有不少這樣的學人,自由派曾諷刺他們太文學了,其實真沒扎著地方,扎著的是被新左努力拋棄的文學出身。坦率地說,新左的路子,跟80年代王蒙那幫文人的學人化有相似之處,但也有很大區別,他們的確在努力從社會科學的角度來認識中國與世界,至於努力的效果如何,我想孫中山那句遺言比較適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忘了朱學勤先生是說哪位新左學人用標點符號表達思想了,其實朱的文字倒是透著更濃的文人氣。像他所從事的思想史,說句老實話,不比文學更「科學」,老話說的「文史不分」是實情。還有哲學——我指的當然不是分析哲學、科學哲學之類——有時比文學還文學,浪漫得更沒邊。主流思想界對中國問題的認識基本還停留在80年代的「衝啊」階段,對於「衝啊」階段,無論是表達上還是認識上的「文藝腔」都已經夠用了。

如果中國社會的發展能穩步走向成熟,一般人對社會問題的認識就應和「文藝腔」漸行漸遠。理性討論理應成為社會思考政治動員及參與的主流。到時候老百姓不是發簡訊編段子,而是提了筆記型電腦去人民大會堂和政協禮堂,一筆一筆地分析討論四萬億資金從哪兒來、經過哪兒、到哪兒去,問得財政部部長直想提前退休。這當然是理想趨勢,以現在這個世界亂局,今兒難說明兒,明兒難說後兒,將來什麼腔誰又說得準呢?沒準兒童腔、娘娘腔大行其道呢?沒準直接就來唱腔——唱《國歌》《國際歌》了,也說不定呢。

第二部分中國的主張

一、英雄國家:每一箇中國人都應該具有的心理指標

未來的資源分配:誰厲害誰說了算

2008年的經濟危機,應該說大家都是受害者,現在大家似乎都把希望寄託在中國身上。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國自身的經濟問題越來越明顯了。這個問題本質上是什麼呢?是不是我們沒有「大目標」或者「大目標」錯了呢?這是個不能迴避的問題。

事實上,在美國的金融危機爆發之前,很多年輕人在網上就已經很悲觀了,他們深知中國不可能靠運氣打贏一場戰爭,並通過勝利來完成產業重新整合以最終實現崛起。按照他們的話說,還不如我們徹底失敗一場,最終刺激我們真正認識到這個時代和這個世界的現實。以一種悲觀的態度講,到那個時候中國就知道什麼是「大目標」了。還有很多年輕人認為,應該借這次經濟危機的機會,像蘇聯藉助1929年美國經濟危機那樣,對西方國家的技術、裝置進行「抄底」。

其實他們的這種設想是建立在原來有「大目標」的基礎上的。

隨著中國的經濟發展、資訊開放,年輕人獲得資訊和知識的渠道已經越來越多了。年輕人可以通過qq、msn、手機簡訊,同時接收和處理資訊,他們獲取和處理資訊的效率要比上一代人高了很多。最近美國有一個最新發射的導彈預警衛星d-23失靈了,它的意義在哪?很多年輕人都知道在2007年4月8日美國《航空週刊》上有一篇文章是《dsp衛星正在監視咄咄逼人的中國導彈試驗》,這對於年輕人來說,理解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們認為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當老大的要想盡一切辦法維持自己的老大地位,而後來崛起的大國一定更願意爭取平等。當雙方的利益發生衝突又不可調和的時候,自然會訴諸武力或者以武力相威脅。在年輕人的心裡有這種理念是自然的,當然,很多人說這是不對的。但是你也不能不承認,美國恰恰就是這種通過電子遊戲和大片成為暴力文化的最大輸出者。比如不久前印度發生的暴力襲擊,那些年輕恐怖分子的打扮與這些人更年輕時美國推出的一款電子遊戲——《半條命》,幾乎是一樣的,而且那個遊戲裡的人也是用步槍和手雷,甚至那種拿槍的姿勢都相似,這難道不是與西方接軌的結果嗎?

這次金融危機導致的經濟危機才剛剛開始,接下來的走勢是什麼樣子,損害有多大?可以說沒有人能說清楚,那些天天在媒體上露臉的經濟學家,他們本人也沒有遇到過這麼大規模的危機,而在以往的經驗中,經濟危機導致戰爭無疑是最壞的結果。再退一步講,即使這一次經濟危機渡過去了,下一次呢?如果沒有這種可能,美國幹嘛要自己保持著最先進的核武器的同時,又要搞限制別人核武器的彈道導彈防禦系統呢?我還是舉導彈預警衛星的例子,如果按照冷戰結束後導彈預警的計劃,美國在2012年就要裝備更先進的導彈預警衛星了,這種衛星在10~20秒內就可以把中國、俄羅斯發射的洲際導彈的訊號捕捉到,然後迅速傳到地面站處理,接著傳給美國在東歐和美、日在西太平洋上的反導平臺,理論上可以在俄羅斯和中國洲際導彈的起飛階段就進行攔截。所以,當2007年1月中國成功地用導彈擊落一個廢棄的氣象衛星後,網上的年輕人歡呼一片;當「神七」宇航員翟志剛成功出艙後,喜歡軍事的年輕人也是那麼的激動,你能想到他們的激動與知識結構不一樣的人的激動是有差別的嗎?他們的激動中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實際上,這裡潛在的東西是一箇中國與別人賽跑的問題。中國的經濟發展了,而世界上的資源有限,怎麼分配這些資源?不就是誰手中的槍厲害誰說了算嗎?難道俄羅斯不知道發展經濟重要嗎?但是當你發展到一定程度時,你就被人家限制了,你只能當人家的能源提供者和廉價產品的提供者。道理很簡單,你打不過人家,人家不講理的時候想收拾你就收拾你。

現實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未來的走向是什麼趨勢?其實這是每個年輕人都會關心的問題。自從1895年中國臺灣被日本佔領後,我們的海上安全界限就被劃在了臺灣海峽,現在的安全界限不還是在臺灣海峽嗎?可以說100多年後中國在這一點上是沒有變的,當然現在年輕人都認為:之所以還是這樣一個局面,是因為中國沒有航空母艦。

其實這不僅僅是航空母艦的問題。最近老有人問我:中國要不要造航空母艦?我沒正面回答,先請他們用簡單的話告訴我航空母艦是什麼。結果大多數人無法答出來。這不僅僅是一個知識結構的問題,更是一個對問題本質認識的問題。後來我就說,航空母艦就是西方工業革命以來一直信奉和堅持的「持劍經商」原則中的「劍」。從科學上講,航空母艦是一個複雜的作戰系統,它是把現代工業發展的成果都整合在一起的一個作戰平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靠航空母艦奠定了世界老大的位置,後來又靠航空母艦維持了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