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從現在開始,他們又要經歷中國經濟被美國金融綁架的痛苦,這種痛苦很可能成為他們畢生最深刻、最難以忘懷的記憶。這種記憶會被當前這種脫離了現實世界、沾沾自喜的「文藝腔」所消磨掉嗎?

我記得曾經看過一本書,書名叫做「社會如何記憶」,那本書的開頭就寫了這樣一句話:所有的開頭都包含回憶的因素,特別是當一個社會群體齊心協力地開始另起爐灶時,尤其如此。如果中國在經歷了這次金融危機準備重新開始時,屆時漸漸成為社會中堅力量的年輕人,會有什麼樣的回憶因素呢?是「兩彈一星」的記憶呢,還是當下「文藝腔」的記憶呢?文化選擇的主體永遠是大眾,儘管知識精英的偏好對大眾有影響,但這種影響如果太脫離實際,太沒有骨氣,能不被大眾拋棄嗎?看看前陣子源於希臘波及歐洲的「騷亂」,那些年輕人為什麼砸了100多家銀行?他們行為中包含了多少法國大革命的記憶因素?對於中國來說,現在年輕人會想到什麼呢?其實當下流行的「文藝腔」無非是試圖讓年輕人「告別革命」,但是就目前中國社會經濟結構和歷史記憶而言,情況很可能恰恰是相反的。

高層其實很明白,現在要把年輕人由革命記憶派生出來的激情轉化為建設現代化的動力。總書記在紀念改革開放30週年時的講話,之所以從1840年開始講起,本質上就是這個東西,但問題是這層意思經過那些把持著話語權人士的「文藝腔」一解構,就變味兒了,就完全失去了「技術含量」,這恰恰是渴望有「大目標」的年輕人又氣又無奈的地方。從這個意義上看,無論左右,都有一個去「文藝腔」的問題。

九、「文藝腔」測不準當代中國的社會現實

關於「文藝腔」,有兩個方面:一是有問題的思維方式,二是把「文化」「軟力量」等放到了過高的位置上。

缺乏邏輯的「文藝腔」思維,首先我們來談談這種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不講邏輯,缺乏對於事物的深入分析,只講辭藻的華麗、感情的激動,只訴諸人們的感官、人們的表層認識。為什麼把這種思維方式稱為「文藝腔」?坦率地說,它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和一個人所接受的基礎訓練有關。接受過較為嚴格的理工科訓練的人犯這種思維毛病的比較少;但絕不是說,所有理工科出身的人就都沒有這個毛病,更不是說理工科的在所有問題上都不犯這個毛病——理工科的人在社科、人文問題上往往由於缺乏自信而特別容易受「文藝腔」誤導。一直接受文科訓練的人比較容易犯這個毛病,但有些文科出身的人邏輯思維一樣很強。按說文科生和理科生在思維上的差別不應這麼大,這裡反映了我們在教育上的失誤。所以,我們不能簡單地把「文藝腔」對等於文科生,理工科思維對等於理科生。

我在這裡可以舉某些「文藝腔」們的一些毛病。比如說網上有這麼一個帖子,說是諷刺「小右」的,其中很有一些恰恰是擊中了「小右」們的「文藝腔」思維,我在這裡引用幾條:

他說:「中國宋朝被蒙古打敗,因此文化有問題。」你問他:「西羅馬、拜占庭被野蠻民族攻滅,是不是文化的問題?」他說不知道!

他說:「中國古代有太監。」然後哈哈哈大聲嘲笑。你問他:「歐洲的太監,閹割的藝人,自廢的教徒呢?」他說不知道!

他說:「中國人裹小腳。」然後哈哈哈大聲嘲笑。你問他:「現在的隆胸呢?」他裝聽不見!

他說:「孔子流浪各國,不異於犬與雞。」你問他:「十二宗徒呢?」他不敢放個屁!

他說:「儒教黑暗,八股,封建宗法!」你問他:「歐洲的宗教裁判所呢?」他茫然不知!

他說:「儒教殺人太多,該被廢除!」你問他:「歐洲的天主教殺人更多,為什麼不廢除?」他耍太極。

他說:「孔子曰婦人難養,孔子壓迫婦女。」你告訴他:「聖經裡稱婦女為淫婦!」他照樣和女朋友去過聖誕節!

他說:「中國有那麼多酷刑,野蠻啊!」你告訴他:「歐洲中世紀挖皮肉、鉤舌頭、灑石灰、淋鉛水!」他聞所未聞!

他說:「我咒罵古代人?我這叫勇而知恥!」你問他:「勇而知恥是反省自己,你為什麼不反省自己?為什麼把誹謗古人和反躬自省混淆?」他迷糊。

他說:「祖宗對不起我們,祖宗害了我們啊。」你問他:「中國古代領先,現代落後,你為什麼不向祖先請罪?」他說他沒錯。

他說:「唐玄宗納兒媳,那叫亂倫。」你問他:「查裡二世把女兒許配給自己的叔叔,是不是亂倫?」他啞巴!

他說:「中國的古代建築還留著幹嗎?」你問他:「外國人保護古代建築。」他說那叫愛心!

他說:「項羽破壞文化,野蠻!」你問他:「阿拉力克(更正式的譯法是亞拉里克)焚燒羅馬,野蠻嗎?」他不曉得阿拉力克是哪國人!

他說:「新疆人、蒙古人吃肉半生不熟,有細菌。」你問他:「西餐的肉也半生不熟,怎麼講?」他說那叫保留營養。

他一會說:「中國人隨地吐痰、大聲喧譁、沒有禮貌、不知道羞恥!」一會又大罵中國的文化:「禮義廉恥、仁義道德為虛偽!」悍然自扇耳光而不知!

別以為這樣思考問題的只是一些「小右」網民而已,當代中國無數的大「啟蒙思想家」們並沒有比這個水平高出多少。一個典型的例子:他們往往沒完沒了地嘲笑傳統中國在軍事方面的懦弱無能,但是,你只要一說「尚武精神」「加強國防建設」,他們就會立即跳出來破口大罵你是「法西斯」。那麼,究竟應該怎麼辦才好呢?他們絕對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反正是你左右都不行,他們罵痛快了就好。還有,你一講「強國」,他就說「長江都快變成第二條黃河了,還要什麼國!」他們就不想一想,要解決「長江將變成第二條黃河」的問題,就更需要強國。我在這裡要強調的是,「文藝腔」與一個人的意識形態並無直接關係:左派和民族主義者當中也有很多人是「文藝腔」思維,認識問題缺乏邏輯,更不能深入思考。左派中的一些人把改革開放前說得十分完美時,他就忘了,如果那時真的是如此完美,你又怎麼解釋我們是如何走上今天的道路的?左派和民族主義者中的一些人一方面對現實進行極為激烈的批評,把現實說得一無是處,另一方面卻又反對別人提出政治體制改革、對權力進行制衡等等主張。

這裡面有無知的因素,也有裝傻的因素,但無論是製造這些自扇耳光「啟蒙思想」的人,還是相信這些觀點的人,他們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不是裝傻,是真相信,同時也不完全是因為資訊缺乏,而是不具備處理複雜資訊的能力。所以曉軍將「文藝腔」比喻為「286」,其實是很貼切的。「286」的中央處理器,你給它配上再好的記憶體和硬碟都不行,它就是處理不了這些資訊。

「文藝腔」們一方面氣壯如牛,對於理工科思維不屑一顧。比如20多年前,我與「河殤」派辯論時,他們就說我是理工科出身的,所以沒有資格參加辯論。我曾碰到過一位非常著名的學者,他說:理工科的人不可能有「終極關懷」。我當時笑答:請你告訴我,「終極關懷」是什麼時候成為一門專業的?我也曾碰到過一位自己原本是理工科出身的企業家,聲稱:理工科出身的人沒有人文精神。另一方面,「文藝腔」們內心卻又往往相當自卑。我這裡可以舉王小波的神話這個例子。王小波的神話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他有所謂的「理科思維」「歐美理性」。比如新浪部落格上有一篇《理科生王小波》的博文就說:他是一個學理工的改行寫作,並且他的理科思維特點強烈地反映到他的作品中,帶有明顯的邏輯色彩。另有無數的文章吹噓他的「歐美理性」或「英美理性」。我估計這些文章的作者本身都是學文科的,至少是沒有真正養成理工科思維,也非常不瞭解王小波的歷史。因為他們不知道,王小波根本就不是一個理科生,他從來就沒有修習過任何真正的理科課程(最多也就是修了幾門計算機課程吧,還沒有拿到學位),坦率地說,他的思維特點在真正受過嚴格的理科訓練的人看來,恰恰相反,是非常缺乏邏輯,非常「文藝腔」的。這一點不單是我自己這麼看,有一個喜歡、同情王小波的網友說得也非常好:「我是學計算機的。在我看來,小波文章的邏輯,的確如你所說,比較弱。一方面是他的想象力太豐富;另一方面,他的理科知識大概全是自學的,支離破碎,對寫某些文章反而有害。」然而,王小波僅僅憑著自己擺出的一副所謂「理科思維」的架勢,就矇住了無數的「文藝腔」——其中也包括了不少比較嫩、還沒有真正形成理工科思維的理工科學生。這充分說明了「文藝腔」們自己在內心是認為自己的「文藝腔」思維遠遜於理工科思維的。

「文藝腔」的另一個大問題是他們把「文化」(看上去比「文藝」廣義一點),把「軟實力」放到了過高的位置。這些年來,我們不斷地看到思想界、學術界、主流媒體,乃至跟著鸚鵡學舌的政界、商界,沒完沒了地強調「文化」的重要性,強調「軟力量」的重要性,甚至強調僅憑所謂「中國傳統文化」就可以感化西方人,「為萬世開太平」。然而,強調了半天,中國的「軟力量」仍舊弱到幾乎是負數(當然這不僅僅是「文藝腔」的問題,還有中國的「軟力量」的其他軟肋,如民主等問題,因偏離了這裡的主題,我就不多說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我的《天命所歸是大國》中的有關論述),投上去的資源除了解決了負責這一塊的個人腰包,沒有給中國增添分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