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士兵突擊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成才端坐,甚至比在場的每一位高階軍官更像軍人,他已經只好撈這點印象分了。成才所面臨的評估與那幾個都不同,接近於窮追猛打。

袁朗:"在與所有人失去聯絡後,你判定行動失敗,因此撤出戰區?"

成才:"是的。"

袁朗:"判定依據是什麼?"

成才:"作戰部隊減員過半視為喪失戰鬥力,e組減員達四分之三。"

袁朗:"這是常規戰爭中常規部隊的邏輯。昨天的態勢是常規戰爭嗎?我們是常規部隊嗎?你意識到放棄行動的後果嗎?我們的一切訓練是不是都預示我們將在高壓甚至絕境下作戰。"

成才:"我害怕了,我承認,可這只是第一次,以後不會。"

袁朗:"我們都能理解。其實我們也用了一切手段來讓你們害怕。"

成才把這誤認為一線生機,他是從不放棄機會的人:"我錯了。覺悟不夠,以後一定加強學習,軍人是要有隨時捨生赴死的覺悟。這次我失敗了,但下次我不會做得比別人差,我有這個自信。"

袁朗看著他,眼神越來越顯得遺憾:"成才,讓你們把演習當成真實,需要比演習本身花費更多的精力,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看我們的真實表現。"

"錯了。成才,你總把什麼都當成你的對立,總想征服一切。費了很大力氣,只是想你們在沒有戰爭的時候就經歷第一場戰爭。在戰爭中傷亡最重的總是新兵,因為沒有心理經歷,沒有適應時間。我們製造這樣的心理經歷,可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下次就不靈了。成才,我是說,這樣的經歷在你的人生中也只有一次,可你放棄了。"

成才顯得很不安:"對不起,我……很遺憾。"

袁朗:"我也很遺憾。成才,我們肯定你的能力,但無法接受你為我們的成員。我不懷疑,真正的戰爭中,你會奮勇殺敵,僅憑殺傷數目就能成戰鬥英雄。可是,那真不是這支部隊需要的,甚至不是現代戰爭需要的。"

成才咬著嘴唇,端坐,臉色發白,他在堅忍,也在崩潰:"為什麼?理由?理由!就是這麼一次!只是這一次!"

袁朗:"理由是你太見外。別人或者團隊,很難在你心裡佔到一席之地。你很活躍也很有能力,但你很封閉,你只是關在自己的世界裡想自己的,做自己的。成才,我們這些人不是為了對抗你的戰友甚至你的敵人,需要你去理解、融洽和經歷。"

成才:"憑什麼這麼說我,我是什麼人你又怎麼知道!"

袁朗:"小小的測試一下吧,成才,給我們解釋一下七連最重要的六個字。"

成才在憤怒中愕然,在這一年的瘋長中,七連對他來說已經是個太遠的話題。

"七連?……"

"你軍齡才三年,不至於連待過兩年的老部隊都忘了吧?"

"鋼七連!怎麼會忘?沒忘!……六個字?"

袁朗苦笑:"這道題我收回。我一直在想,你怎麼會違背這六個字,是我們讓你不安,還是你太過患得患失。現在我知道了,你在那裡生活了兩年,那地方為之自豪的根本,可那六個字根本沒進過你的心裡-不放棄,不拋棄。"

成才腦子發炸,眼前黑了一下。

就在幾分鐘前,就在門外,許三多伸過來的手,"成才別洩氣。不放棄,不拋棄"。成才根本沒理那句話,也沒理那隻手,沒理他唯一的機會。眼前仍在發黑,腦子還在發炸,把他炸回了現實的世界。袁朗已經站在他身前,看著,同情但是遺憾。

袁朗:"你經歷的每個地方、每個人、每件事都要你付出時間和生命,可你從來不付出感情。你冷冰冰地把它們扔掉,那你的努力是為了什麼呢?為一個結果虛耗人生?成才,你該想的不是成為特種兵,是善待自己,做好普通一兵。"

成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指這六個字!"

袁朗:"你知道,可心裡沒有。七連是你過路的地方,如果有更好的去處,這裡也是你過路的地方,所以我們不敢和這樣的戰友一起上戰場。"

"我不服!不信!我的分是排最高的!表現也最好!一個月前你就說了,歡迎成為老a的一員!還有這臂章!我早就是老a了,怎麼說走就讓走?"成才看來已經失去自控,袁朗壓低了身子,他說的話不想讓鐵路他們聽到。

袁朗:"記得27嗎?"

成才茫然:"拓永剛……記得。"

袁朗:"我給了他一次機會,你知道我能做到的,你和我較量過,我希望你阻止他,但是你淡漠地站在靶坑裡,旁邊正在發生的事情與你沒有關係,他跟你沒有關係。你們是同寢,一起經歷那樣的艱難,但你認為他和你沒有關係。他是你的競爭對手,你想到你少去了一個競爭者,卻沒想失去了一位戰友。"

成才淡漠地站著,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從伍六一身邊跑開,他離開沙漠中的五班,他扔下一個菸頭,從孬兵許三多身前走開,他離開正在患難中的七連。

現實中的成才呆坐著。

袁朗:"我很失望。我想,這樣優秀的一名士兵,為什麼不能把我們當做他的戰友?從那時候我已經對你失望。"

成才呆坐著,袁朗的聲音很輕,但對他如同雷電。

袁朗:"你們是團隊的核心,精神,唯一的財富。其他都是虛的,我無法只看你們的表現,只能看人。成才,你知道我覺得你唯一可取的一點是什麼嗎?"

成才木然地道:"不是我的射擊。"

袁朗:"是你在放棄之前叫了你朋友的名字。我終於發現還有一個人是你在意的,可這不是說你就學會了珍惜。回去吧,成才,對自己和別人都仁慈一點,好好做人。"

那是逐客,成才僵硬地站了起來,從這裡走出去他就沒了希望,但就算在這裡戳到明天他又有什麼希望。成才從辦公樓裡出來便開始奔跑。許三多一直在外邊等待著。

成才沒理他,往一個沒人的角落裡狂奔,在一個無人處終止,他撲在地上慟哭。

許三多追來,什麼都不用問了,慢慢地靠近,在成才身邊坐下。

成才哽咽著:"我已經累了。跟他們爭……爭了好久……爭得聲嘶力竭……爭得筋疲力盡……爭辯……把所有事情拿出來過一遍……爭辯,爭的時候還知道,沒了希望,自己理屈……我不配。該找個地方去哭自己的……他說得對,我哭的時候,都不配你在旁邊……"

許三多小心地從成才口袋裡找到了煙,點上一支塞進他的嘴裡。

我明白,隊長說回去,說白了就是哪來的回哪去。對成才來說,回荒原,五班,他在心理上早已經永別了的地方。

許三多猶豫不決地站在大門內,他看著門口的哨兵,因為還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有自由出入的權利。一輛車停下來,車上坐著齊桓,從反恐演習後,棺材釘的臉已經與齊桓永別,他真正的個性是棺材釘的反面:"完畢先生,我回來了!"

"你好。"

"想出去嗎?"齊桓看看哨兵,衝許三多擠擠眼。

"想。可是不知道……"

"你有出入自由,可週圍幾十公里都是山地。"

"這樣啊。"

"你小子!跟你使半天眼神了!你是女人啊?上車!"

"哦。"許三多上車,"謝謝。"

"說明一下,這個大號是c3給你取的,是洋名,姓完畢,叫我在跟進。全稱,我在跟進,點,完畢。尊稱完畢先生。去哪?完畢先生。"

"想買點東西,給朋友。"

"成才?"齊桓的笑容沒了,也不再玩笑,成才對他是個外人。

齊桓把車開出了山,許三多茫然看著漸漸繁華起來的路,瞪大了眼睛,他沒來過這麼大的城市。

齊桓又好氣又好笑:"老天爺,一個縣級市噯!……不能怪你,軍隊總是離城市很遠。想買什麼?"

許三多:"槍……"

齊桓嚇一跳:"這可不行啊,年輕人。"

許三多:"槍上用的瞄準鏡。"

齊桓打著哈哈拍拍自己心口,並且攀著許三多的肩走,他盡一切可能在拉近與許三多的距離,為了以往的內疚。

軍品店櫃檯上已經放了好幾具槍用瞄準鏡,基本都是號稱俄羅斯軍品的貨色,齊桓幫著許三多,用他們的方式在挑。

"你肯定要這個嗎?你知道的,這種貨色連軍品規格的腳丫子也湊不上……還貴得死人。"

"他喜歡狙擊槍,他去的地方沒有,甚至沒有子彈。"

"什麼槍用?"

"八一槓。"

"八……齊桓活活給噎住,那種槍從來沒有用過瞄準鏡的打算。"

"你們這樣對他是不公平的,你們不知道他多棒。"

齊桓搖搖頭,對店主說:"給實價,這裡就一個外行。"店主下意識地看許三多:"對不起,是說你呀。"

成才呆坐在寢室的床邊,旁邊是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行李上放著許三多買的瞄準鏡。遠遠的槍聲、操練、車聲和從不間斷的直升機旋翼聲傳進這間屋子,但已經與他無關了。

門開了條縫,許三多往裡看了一眼,進來。

成才:"你沒去訓練?"

許三多:"請假了。"

成才:"馬上就走了,沒必要。"

許三多:"就是幫著拿東西。"

他提起成才的行李,輕到讓他不由得看了成才一眼。

成才:"很輕吧?這幾年換的地方太多,顛沛流離的,什麼也沒留下來。這個我自己拿,謝謝你。"他把瞄準鏡小心地拿在自己手上。

許三多:"那東西其實一點用沒有……我總是做這種可笑的事情。"

"怎麼會?倒是你,死老a,過些年看著我這個大頭兵,不要覺得可笑。"

"怎麼會……怎麼會?"

"許三多,當了三年兵。你能想起……每一天嗎?"

"能啊。每一天。"

"我昨天拼命地在想,什麼都想不起來。能想起咱們家想起咱們倆,其他全空白。我懷念鋼七連,又臭又硬的鋼七連,我的七班,可想不起他們,我把自己想哭了,可想不起一張臉一件事。你是一棵樹,我是電線杆,為了出人頭地,我把所有的枝枝蔓蔓全部砍光。"

許三多:"不是的。"

成才:"是的。離開家鄉的時候,你把自己開啟,我把自己關上。"

許三多:"不是這樣的。"

成才:"是這樣的。現在,我回去找我的枝枝蔓蔓。"他出去。樓下,一輛車已經在那裡等待。

基地外的清晨有些霧氣,許三多站在霧氣裡發呆。成才已經走了,他坐的那輛車正消失在霧氣中。

成才說:"我走了,老朋友都走了,你要有一個新的開始了。"

我不知道怎麼開始。被淘汰的人知道怎麼開始,被留下的人不知道。

他帶著溼氣和憂傷回他不得不回的宿舍。

宿舍樓下,吳哲在做一件讓人詫異的事情,他在澆宿舍樓下的花,並且伴之以偶爾的修剪。他看起來很快活,快活得要命。許三多過來,看著他忙。

吳哲看見他了:"哈,許三多,你逃避訓練。"

許三多:"我請假,送成才。"

吳哲:"我查崗來著。我已經查了三天了,我很滿意。"

許三多呆看著,他不知道什麼叫滿意。他從來沒讓自己滿意。

吳哲:"順便說一聲,以後這塊花地不許你們碰了。我在園藝上還是有小小成就的,園藝要的是參差和錯落,不是你們這種一概通殺的整齊劃一。他看看許三多,我找到一個理想的地方,我要在這裡安家了。快把你的家也安下來吧,許三多。"

許三多隻有在自己的寢室裡在嘗試給自己安家,齊桓在旁邊挑剔和觀賞,並且很快地挪出在棺材釘時期被他佔用的空間。

"完畢先生,你是一個有財產的人嘛,傢俬真不少。完畢。"

許三多正很鄭重地把團長送的戰車模型放在一個位置,把高城送的放錄機放在一個位置:"都是別人送的。"

"朋友不少嘛。不錯的機器,法國貨?這模型不像是買賣品,要是自己手鑄的就扯了。"

"是手鑄的,用了一年。"

"我的媽呀,我看著都感動。"

許三多看著發呆。

"用下你的機器好嗎?有什麼音樂?磁帶?不是cd?"齊桓找盤帶塞進去,然後自我陶醉地打著拍子,直到那盤帶發出嗚咽的聲音。

齊桓:"我乾的?我把帶弄壞了?完畢先生,帶壞了。完畢?許三多?三?"

許三多在哭,齊桓在他眼前晃著手指。

我把東西放下,想把這裡叫做家。可是,我不覺得它是家。

今天的攀緣和越障被搞得極具爭鬥性,兩組人各分一頭,在搶上制高點後便阻止後來的一組攀上,後來者亦不相讓。不斷有人從高處摔下落在軟地上,然後顧頭不顧臉地再度衝上。

許三多一人對付著兩位隊友的侵襲,頭上腳下笑罵一片,對別人來說,這種鍛鍊接近娛樂,對許三多來說是苦撐。對觀戰的袁朗和齊桓來說,他是兩人注目的焦點。

齊桓:"還是那樣,表現無懈可擊,就是迷迷瞪瞪,說難聽了叫鬼纏身。昨晚上睡著了哭,跟他搭訕,不哭了,早上問他家裡出事了,說沒有,問他怎麼了,說不知道怎麼了。"

許三多的眼睛空虛、恍惚,光看眼神根本看不出他在爭鬥,他正把c2從攀緣架上摔下去。

袁朗:"壓力,長期的壓力、焦慮、緊張,生活動盪,一天一變,他不知道怎麼把握自己。說要在絕境中作戰,可不是在絕境中生活,總得有個寄託。沒有寄託。明天是什麼,將來是什麼,諸如此類的。簡單說吧,空虛。"

齊桓苦笑:"不會吧。這裡?現在?多少事要做?甚至要考慮學直升機駕駛,忙成這樣還……空虛。"

袁朗:"你們和他不一樣,你們來這之前就是各部隊的兵王、寵兒,來這你們覺得可扎堆了,軍中驕子的大團圓嘛。他呢,他是這裡第一個來自最底線計程車兵。"

齊桓:"有什麼區別。我以為穿上軍裝都是一樣的。"

袁朗:"齊桓,你們也許是軍中的棟樑,棟樑有棟樑的命運,可軍中他這樣平平常常的兵才是基石,多得也像鋪路的基石,鋪路石有鋪路石的命運,浮浮沉沉,總在底線左右……你或者吳哲,你們能理解這種感受嗎?"

齊桓默然,想了一會兒,搖頭。

袁朗:"所以他在這裡找不著落點,在你們中間找不著同伴,他最不需要就是我們的同情。他是這批新人裡最聽話也最讓人操心的兵,也是最值得操心的。"

訓練完的老a們集結列隊中,袁朗在訓話:"這話是對新來的同志們說的,咱們為什麼稱自己為老a?"

許三多下意識看看齊桓,齊桓沒看見他一樣,肅立。

吳哲:"因為abcdefg,a是老大。"

袁朗:"戰場上有生死沒老大,誰要真這麼想我削他。a是老大這種話聽起來是不是很討厭?就是編出來讓你們討厭的。"

許三多又看齊桓,齊桓做個鬼臉,立刻恢復嚴肅。

袁朗臉上有些調皮的表情:"現在解釋老a的真正意思,你玩牌嗎?"他問的是許三多。

許三多:"報告,玩牌沒意思……我是說不玩。"

袁朗笑了笑:"那你體會就不會太深刻了,這基地流行的一種玩法,a是總得藏著掖著,最後用來出奇制勝的那張牌。老a就是藏著掖著的那張牌,藏著掖著,才能出奇制勝。"他特意看了看新來的幾個,果然都有些啞然。

袁朗:"還有第二個意思,你看來有上網聊天的習慣?"這回問的是吳哲。

吳哲:"報告,明白了。網聊說a是騙的意思,我a你一下就是我騙你一下。第二層意思是兵者詭道,對敵人要a,對我們……他存心讓話裡有點其他意思——更加要a,老a嘛。"

袁朗:"這裡有個舉一反三的傢伙。玩笑到此,我們是把刀,我們的訓練主要就是把這把刀捅出去再收回來,儘可能不損鋒刃地收回來。我保證一點,你們光練這個捅出和收回花費的精力,足夠把兩門外語學會像母語一樣好。"說著,他揮了揮手,"練吧。"

我告訴我自己,應該滿意。隊長說這些話有他的意思,不光明確戰術目的,也是告訴我們,以後是自己人。他們盡一切努力消除稽核期留下的陰霾。作為自己人,每個人都有了外號,我叫完畢,吳哲喜歡園藝,叫八一鋤頭,對應據說刀功一流的齊桓,齊桓叫八一菜刀。

突然的,某處拉響的尖銳警報,"整備!一級戰備!四號著裝!十五分鐘後機場集結!"

四號著裝是亞熱帶叢林迷彩,老a們集結在敞開艙門的直升機邊整理裝備,每個人都是各司其職,裝備上也是不盡相同。袁朗的車直接停在了直升機旁邊,跳下車拖出裝備就往後艙走。老a們似鬆實緊地跟著。

吳哲東張西望注意著每一個細節,想瞧出哪怕一絲破綻,最後有點洩氣,他們越演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