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有些時候,回憶真的能夠讓人心醉神馳;曾經擁有,便真的可以滿足。現在的我,甚至比昨晚看到十三的臉那一刻,還要舒心順意。
我緩緩睜開雙眼,踏雪上前,推開房門,不禁僵在原地。
四壁上掛滿了畫,畫裡都是我,每一個我都在笑,笑得整個屋裡春光燦爛。我從暈眩中恢復,走上前去,定睛細看。
一張畫裡,我還梳著喜鵲尾,仰著臉不可一世地笑,自以為可以操控天地;另一張畫裡,我捧著雙腮,眼神空洞,好像在睜著眼睛打盹兒,嘴邊卻帶著一個茫茫然的傻笑;還有那一張,我捧著一個大大的雪球,笑得前仰後合……
接下來,我發現了一張最角落裡的畫兒。那是個夜晚,唯一的一顆星醒目地在天邊閃爍,無盡草原,緊連天邊。畫裡的我明顯不再年少,斜斜地倚著一匹白馬,坐在草地上,正與畫外的我四目相投,輕揚嘴角微微笑著,滄桑卻恬淡。
我不自禁地湊上前去,輕輕撫摸畫上的自己。雖然那畫得只有幾分形肖,卻有十分神似。我知道,我知道,他畫的時候有多用心。
似乎呼應著我的心聲一般,門輕輕地開了,我回轉身去,看到了十三。
他一跛一跛地邁進門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待他走到我的面前,輕聲喚道:「洛洛。」我忽然有一陣衝動,想在這個曾經僅屬於我們兩個的天地裡,真正地放縱自己的心。我確實這麼做了。
我驟地投進他懷裡,抱住他的雙肩。他幾乎在瞬間摟住了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抬起頭來,慢慢與他分開,十三握著我的手,帶我到桌邊,取出了一個盒子遞給我,柔聲道:「開啟吧。」
我輕輕地開啟盒子,卻見裡面是一些紅色的碎片。我一陣詫異,再伸手去摸,才發現這竟是一片葉子的碎骸。
我喃喃道:「這……是那片紅葉。」
十三輕聲道:「無論費了多少心思,它終究還是會碎。」說著又把我擁進他的懷裡,在我耳邊低聲道:「但有些事情,我實在希望可以挽回。」
我靜靜地伏在他肩上,沒有說話。此時此刻,我只願這樣和他在這個世界裡,除了彼此,什麼也沒有,沒有諸事煩憂,沒有人聲喧擾,什麼都不用想。
我和十三並肩下山。他腿腳不便,我輕挽他的胳臂,像老夫老妻。我側頭看著十三,他臉上平靜如水。自從我回京以來,他的臉上就從沒有過大喜大悲,想來我也是一樣。
那份曾經洶湧澎湃的感情,現在已經化作了涓涓細流,在我們各自的心裡靜靜流淌,無論兩人能否相守相見,都能時時感到它們的存在。
就像現在,我的心裡寧靜而溫暖,只想輕輕微笑。
翌日清晨,我剛剛起床,秀吉就急火火地侍候我起身,道:「格格,怡親王府送來了帖子,請您過去一敘。」我一愣,旋即想到,自然不是十三,而是十三福晉請我過府,想是為了前天璫璫的事了。或者,還有別的……
我揮了揮手,道:「謝了,推了。」秀吉不安地說:「老爺子一早替您推了多次。可那來人急得什麼似的,說福晉的命令,他如果請不到您,也就不必回去了。」
我怔住了,這算是什麼鴻門宴?我還非去不可不成?當下道:「正好,便讓他在咱府裡尋個差事做。」
秀吉一樂,轉身去了。不一會兒她又回來,笑嘻嘻地說:「那人回去了。」我點點頭,便不在意。
一上午悠悠過去,忽然有人又來通報:「怡親王福晉上門親自道謝!」我閉了閉眼,看來避無可避了。
十三福晉帶著璫璫,未帶任何隨侍,兩個人立在外堂中,一般的冷冰冰的臉,一般地將眼神投向我。十三福晉雖是顯出老態,卻自然地流露出驕傲的神氣。
十幾年來,這個女人從來沒有停止過怨恨我,以後也將會一直下去,一輩子也不會完。我認了,這是解不開的結。
十三福晉拉住璫璫,道:「璫璫,叫你說什麼來?」
璫璫板著小臉,手上託著我那件青色衣服上前來,硬生生地道:「明璫多謝芷洛格格照顧。」我這才發現衣服上面躺著的正是那玫瑰香油玉瓶。
我自嘲地笑笑,接過了那衣服,蹲下身去拍拍璫璫的頭。她看著我,眨眨眼,忽然蒙上一層淚霧,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十三福晉快步上前來,一把拽過璫璫的手,厲聲道:「你哭什麼?人家的東西誰讓你受了?你知道乾淨不乾淨?我教過你什麼你忘了?」
璫璫甩開她的手,哭著道:「忘了,忘了!你從不疼我,不讓我開心!我再也沒有香油小瓶了!」
十三福晉更氣,伸手要打,我下意識地擋住她。她冷冰冰地看著我,收回了手,道:「格格,孩子是我和王爺的孩子,該管教,請您別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