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回首,似笑非笑:「沒有,我們到了遵化。」我身子一僵,下意識地轉身便走,桑桑一把拉住我,正色道:「你不想見他?」
「不想。」我搖了搖頭,「別鬧了,我們回去。」
「不想在這裡見他,難道就想日日在噩夢裡見到他?」桑桑攔在我面前,「別逃避了,你那時執意要愛他,說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你的心,如今就能逃過了嗎?」
「我……不想見,也沒必要。」我避開她的目光。桑桑不再與我說話,只是拽著我向前走,我心中迷惘,一時難決,竟就隨了她去。
桑桑拉我進了一所大宅,裡面空無一人,她半強迫我換了衣服,作她的侍女打扮。然後拉著我東繞西繞,直繞到一個封死的小院門前,一路上竟沒見到半個人,顯是早就安排好的。
「進去吧,我等你。」她停住腳步望著我。我看了看桑桑,又看了看那緊閉的鐵門,一時茫然不知所措。桑桑退後兩步,我吸了口氣,輕推門環,吱呀一聲,鐵門應聲而開。
這是一個廢棄已久的小院,院中靜靜立著一人,身著青灰色長袍,在夕陽的餘輝中,不再有勃勃英姿,卻有一絲蕭索之意。他默默看著我,似已等待了許久,我發現他額上的髮絲已經微白,眼中有懊悔、有憐惜,竟似初見時那樣明亮而清澈見底。一霎那間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那曾經的愛與恨如潮水般,在這個不知名的小院裡於我腦中轉了又轉。年少時的痴情任性彷彿還在昨日,他親手用刀子剜在我心窩的感覺卻也歷歷在目;多年前長春宮那個溼漉漉的下午,曾經瀰漫著這個男人霸道卻真摯的情誼,可德妃葬禮時那條偏僻的長廊,卻只剩下背叛與陰謀。
孰是孰非,是愛是恨?罷了,罷了。我苦笑一下,緩緩轉身,卻聽見身後一聲輕喚:「衡兒。」我停住腳步,但聽十四走到我身後,低低說道:「我對不住你,而且很後悔。」
我轉身看他,不禁一笑:「就想與我說這個?何苦。你自算不上對得住我,你後悔與否又與我何干?」
十四默然,扳過我的肩膀,自嘲一笑。我看著他陌生又熟悉的神情,突覺這些年來的糾糾纏纏不過是恍然如夢。十四低頭說道:「我想親口與你說這兩句話,還想問你我想了很久的一個問題。」
「你問。」
「那年在盤山,你為什麼不開口讓我帶你走。」十四緩緩說道,我一愣,幾乎不確定他說的是什麼。十四卻沒有看我,似在自言自語,「在山上,我就在想,若你開口求我帶你走,我該怎麼答?你卻什麼也沒說。下山時,我跟在你的後面,看著你搖搖欲墜的背影,我幾乎一刻不停的在想,你若這時候轉過身來,求我帶你走,我該怎麼答?可是到了山腳,你卻連頭都沒有回過。」
「那麼,你會怎麼答?」我不禁問道。
「我不知道。」十四竟微微一笑,「自此以後,我總是夢到你的背影,孤單地在前面走,醒來時我就會想,你為什麼連頭也不肯回一下,開口讓我帶你走,有那麼難麼?」
「因為你不會。」我不禁抿了抿嘴角,絲毫沒有猶豫地說了出來這幾個字。
「你連問都沒有問過,又怎麼知道我不會?」十四搖了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苦澀,像是為多年前的自己。
「也許因為我不相信你會。」我頓了頓,還是答道。
「小時候,有一次四哥惹額娘動了氣,我就在一旁想,若他求我向額娘說情,我要不要答應。誰知等了很久,他寧願選擇跪了大半天,也沒來找我。」十四直直看著我說,「你和他,有時真的很像。」
若是你真想帶我走,又何須我開口呢?我心中想道,卻沒有說出口。也許最初的最初,我的心裡對這份感情早就有了計較。跟他走嗎?那於我開始就是不可能之事。
「你過得好嗎?」我望著十四那幾縷銀色的髮絲,想到那個曾經神采飛揚的少年,心中不禁驀地發酸。
「做我想做,得我應得。」他淡淡說道。我無話可答,只得笑笑。歲月流逝,他的性子,卻從沒有真的變過。
一時間兩人默默無語,十四突然走近一步,柔聲說道:「我不曉得你會這樣難過。」
「什麼?」我不知他所指何物。
「我以為你早已不在乎,若知道你會如此,我……絕不會。」
我默然,在他心中,我何嘗不是絕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