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相視良久,我開口道。
「這應該是你我最後一次相見。沒想到,竟會是他為著你。」十四一笑,「保重。」
「不,定還會再見。」我移開目光迴轉身去,先他一步離開。
桑桑早就在外面等我,見我出來,迎了上來,小聲說:「你看。」我順著她所指望去,兩人婷婷站在幾步之外,竟是十四福晉與碧雲。
十四福晉淺笑而立,秀顏一如往昔,碧雲卻蒼老很多,臉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神色。我向她們微微點頭,與桑桑攜手離去,經過她們身邊時,卻忍不住停下腳步。
「碧雲,對你,我是對是錯?」我看著碧雲問了多年縈繞在心間的問題。
「回格格的話,奴婢這一生,值得。」碧雲微微而笑。我點點頭,只要自己覺得值得,那就好。十四福晉淡淡一笑,我與她對視片刻,有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瞬間盡在不言中。完顏毓詩,這一生我雖未與她相交,可卻一直相知。
落日的餘輝將盡,我的心中卻有一絲的莫名的安寧。有些東西,終於真的過去了。
回到香山時,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連日旅途,我與桑桑皆盡疲憊不堪。草草梳洗一番,我懶懶地靠在躺椅上,看這滿室陽光,心中竟有了久違的溫暖。三百年後,也是這樣一個午後,會有兩個女孩坐在上島咖啡裡眉飛色舞地談天說地,到底是她們變成了我們,還是我們偶爾間偷了她們的記憶?無論怎樣,庚古不變的,是陽光總是明媚如是。正當我感慨萬千時,桑桑走進來,塞在我手裡一張紙,展眉笑道:「看我收拾東西時翻到了什麼?自己好好看看。」說著轉身便走。
我不禁大感奇怪,細看手裡的東西,原來是一張泛黃的信紙:
「……我在他懷裡哭到了脫力,其實也沒什麼好哭的,就是這幾日一直有東西悶在心裡,現在終於發洩了出來。他靜靜抱著我,耐心等我哭完,就來了那麼一句‘真的在這兒站了一晚上?’親愛的,我當時想暈死的心都有了,你是沒看見某人眼睛裡想裝做關心但明顯是得意的表情。……」
「……早上是我先醒來,看到他睡在我身邊,第一反應居然是趕緊把眼睛閉上。不是害羞,是我突然發現自己要面對好多事情。也算嫁了人這麼多年,在心裡卻從未感到有過丈夫。知道自己老公是未來的雍正,卻從未細想過將來會怎樣,只覺得他當他的皇帝,我過我的日子。雍王府住了這麼多年,卻還是挺陌生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屬於這裡,心理上永遠有一層本能的抗拒。聽府裡的事就好像聽八卦新聞一樣,什麼爺喜歡誰了,爺討厭誰了,我沒有往心裡去過……但是現在,如果我走出去,大概看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一樣,和她們的關係也不一樣了。
當時我閉著眼睛想了很久,愛他嗎?不知道,但他真得慢慢走進我的生活、我的心,和以往的感覺都不同,沒有特別強烈的心動,可就是不想失去。可我和他之間大概會有很多問題,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乎我和十四的事,不喜歡他天天謀算的東西,對他的妻子兒女們也不知該如何接受。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我聽見他輕輕叫了一聲衡兒,然後伸手過來摸了摸我的頭髮,又摸了摸我的臉。那一刻我的心裡有一種特別舒服和踏實的感覺,知道他還在看我,就沒敢睜開眼睛,因為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但心裡做了個決定:我想走進這個男人的生活。也許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難,也許會有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妥協,但我不想因為這些就放棄嘗試。親愛的,不是我危言聳聽,我都預感到自己會找你哭訴了,這樣一個男人啊。不過,我偏要這麼選擇,怎樣?……」
這樣一個男人啊。不過,我偏要這麼選擇,怎樣?我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心中充滿了甜蜜,卻多少有一些賭氣的味道。那一天我在胤禛身邊醒來,下決心過一種全新的日子,那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已不再記得。可我卻能清晰的回憶出,自己曾站在耿氏的門口靜靜等待,等著院子裡的燈滅了,等著月亮緩緩的划向西天,等著星星一顆顆亮了又暗,等著露水一滴滴結在鐵門上,等著院子裡漸漸有了聲響,等著那個男人出來,等著他在我耳邊緩緩說:「放不開就不要放。」
信紙上的墨跡淡了,我也久沒有想起過這一切,久到忘記它也曾存在過。我看著信,一遍一遍地看,直到眼前的字跡漸漸模糊……
再醒來時,我只感周身溫暖,不知何時,身上已經蓋了一條薄被。一旁的軟凳上,有人靜靜地望著我,目光清明如潭水。一時間我恍然在夢中,愣愣地看著他,那人微皺眉頭,繼而唇邊掛上一絲淡淡的微笑:「睡得好不好?」
我手中還握著那泛黃的信紙,胤禛突然的出現竟然讓我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似在等待我開口,我胸中百感洶湧而出,眼眶發酸,淚水驟然滾滾而下。淚眼朦朧中,胤禛竟有些發慌,最終還是將我擁入懷中,柔聲軟語安慰。我在他懷中,不覺間哽咽難言,淚水汩汩而流,可卻不知為什麼而哭,要哭到何時。直到哭到筋疲力盡,我心中終於一片清爽,抬眼看胤禛的前襟已經溼了一片,不覺有些不好意思。
胤禛輕輕替我擦去臉上淚痕,竟然一笑,臉上盡是神采。我掙開他的胳膊,他卻緊緊抱著我不松,笑道:「別惱。」
「有什麼好笑?」我不由皺眉問道。
「笑你哭得好看。」他將下巴輕輕抵在我的髮間,半晌又開口道:「朕剛才還在想,若你還是不願理朕,那便如何是好。」
我靠在他胸前,想他允我出宮,迎桑桑回京,為解我心結,甚至不惜安排我去見了十四,不覺發愣,抬頭看著他問道:「為什麼還為我做那麼多事情?」
「因為你以死相迫。」他半真半假答道。
「我沒有迫你什麼。」我搖了搖頭。
「沒錯,若你真的以死相迫,朕受你的威脅便是,可你好像連死都不屑,活著也沒所謂。」胤禛緩緩說道,也不知道他是玩笑是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