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可當他接過那定情紅葉的時候,幾乎立即就後悔了。但他知道,洛洛挺得過去,而之後,便會如她一直所願,無牽無掛,自在逍遙。他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知道這就是永訣了。

十三阿哥緩緩轉過身子,一跛一跛地衝靜粼軒走去,方向正是逆風,他執意向前,舉步維艱,忽然風迷了眼睛,他伸手去擦,竟是一手的淚。他自嘲地笑笑。

靜粼軒是屬於十三阿哥自己的地方,任何人不準入內。十三福晉早已猜到幾分,但她只是淡淡,從來不過問,隻日日以他為中心,常伴左右,用情深意重把他緊緊繞住,讓他只想待她好一些,再好一些。可總有些時候,他願獨自呆在這裡。今天更是如此。

迎面來了個小影子,也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竟一下撞在他身上。是璫璫。十三阿哥自己臥床幾年,十三福晉則一心在他身上。兩人竟都疏忽了院裡的孩子。這璫璫自小最不合群,總是落落寡歡,此時只是撇嘴叫了聲「阿瑪」,便又要走。十三阿哥心中一嘆,知道這女兒自小被框在府裡,定是孤獨得緊,遂拉她的手道:「璫璫,風大,跟阿瑪走。」璫璫眼睛一亮,卻只是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璫璫任他牽著進了靜粼軒,四處看個不停。她知道這裡是阿瑪的禁地,怎能不好奇?房裡四處都是畫兒,畫裡都是同一個女人。

璫璫的目光最後落到正中掛著的一幅四人肖像,其中她只認得阿瑪。

十三阿哥見她盯著畫像看,便牽著她過去,柔聲道:「你一定不認識。阿瑪告訴你,這是你的四伯父,和阿瑪最是要好。」璫璫湊近他的手,細聲細氣地道:「看著怪怕人。」

他一笑,續道:「這是你的衡姨,伯父的福晉。」璫璫湊上前一看,道:「另外那個女人是誰?」

他梗住了,僵直了身子,看著畫裡的笑顏,雖是畫像,他仍覺得那人就在眼前,盈盈淺笑,顧盼神飛——她是誰?是他曾經的妻子芷洛。可從今後,她的喜怒哀樂,再不是他來管他來看。

璫璫仍是好奇,她指指周圍,道:「都是她的畫兒。阿瑪,她到底是誰啊?」

他只定了定神,艱難地說:「她,是你的洛姨。」璫璫道:「挺好看的。阿瑪,府外的女人都這麼好看麼?什麼時候我能長得這麼美,也畫好多這麼好的畫?」

十三阿哥笑笑,道:「等你長大了,好看了,阿瑪就給你畫。」

十三福晉——

璫璫來跟我請安,沾了滿手的墨,洗都不洗。我不禁皺眉。

我從來就不喜歡璫璫。我素來不喜小孩子,尤其是她。當年我懷著她領了康熙爺的旨意,從此被囚禁在府中。半個月後,她早產出世,就彷彿應著噩運召喚而來。我看著那皺皺巴巴的小臉,不禁別開頭去。十三卻笑著抱過她,飽含感情地說:

「好孩子,好璫璫,就叫你明璫如何?」

我胸中一悶,冷冷地看他。

他只是稍稍一怔,轉而微微笑道:「這孩子眼睛明亮有神,很是像我,至於鼻子嘴巴都像你,來看。」他把孩子抱到我身前,我一陣厭惡,仍是硬生生側過身子。明璫,明璫。

他低估我了。「無微情以效愛,方獻江南之明璫。」明亮有神?十三隻道我自幼不喜低俗詩文,可我卻恰恰聽過這曹子建和他那甄妃的吟唱。

我聽得他在背後輕柔地哄他的「璫璫」不哭不哭,不禁想要冷笑。你忘不了她?我偏不信。不管曾經你們有多轟轟烈烈,如今還不是已無微情效愛?若此生都不能相見,空有明璫又如何?——

第三部破繭

芷洛篇

「為何不讓我進?」我有些好笑地看著門口的侍衛。

他顯然識得我,退後一步,俯身道:「芷洛格格,今兒早上皇上下的旨,您或還不曉得……皇上旨意,一則為母妃居喪期間,宮外之人,不可任意進出內苑;二則宮內各人須要謹言慎行,不得擾攘。所以……」他為難地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笑笑,回身上了馬車打道回府,心裡卻難免打鼓。莫非又是出了什麼亂子?可是估計目前是不得而知了。這道聖旨一下,相當於讓宮內宮外斷了訊息,也堵住了是是非非的嘴。只要沒有葉子和她兒子的事,也就罷了。

奐兒掀了窗簾向外看了看,轉頭向我道:「格格,我問過馮才,這就是十爺的地方。」我心中一動,點點頭,下了車。面前是一幢黑乎乎的宅子,黑漆漆的大門緊緊關住,似乎關住的也是重重黑夜。

十阿哥上月回京,當天便舉家搬入了這宅子,道是就此「閉門養神」,從此願足不出戶,靜心思過。我聽聞此言,深知十阿哥就此便開始了他的監禁生涯。而無論怎樣,我都要見他一見。

當下上前拍門,要門房進去通報。那門房吞吞吐吐道:「爺……爺不見客,誰也不能見。」

第二次被人攔了。我聳聳肩,笑道:「我偏要見。告訴爺,芷洛格格到。」那門房仍是攔在我身前,沒有動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