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我愣愣瞧著他,覺得那目光彷彿要生生把我看成透明的一般。

四阿哥輕咳了一聲,我才發現自己盯著皇上看了好久,忙移開目光。正想著要不要謝罪,就聽康熙笑道:「好俊的孩子。起來吧,過來坐。」

身後的嬤嬤忙扶我起身,有人搬了椅子擺在那拉氏下首,我謝恩坐了過去,這才舒了口氣。暗自打量一圈,那拉氏和四阿哥的座位一左一右設在康熙身旁,四阿哥下首坐著幾位身著朝服的人,估計是陪同而來的官員。而元壽竟被康熙摟在身邊,見我望過來,偷偷衝我眨了眨眼睛。

四阿哥和康熙相談甚歡,康熙的聲音沒有絲毫蒼老之感,反而中氣十足。我端端坐在那裡,心中只是想,原來這就是康熙帝。記得剛來時,我對這位千古一帝充滿了好奇,滿腦子都是以前讀到的關於他輝煌的文治武功;而時日愈久,我就越發現,到了康熙朝那些文治武功反而變得和我沒有絲毫關係。和我有關的,是他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改變了桑桑的一生。如今見到了,卻突然想到,現在這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很快就會走儘自己的生命歷程。幾種滋味夾在一起,讓我琢磨了好一會。

茶水過後,有小丫頭端了精緻的食盒過來。四阿哥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看了看那拉氏,只得站起身來走到康熙身邊。本來要接食盒的宮女見狀讓開來,用托盤端過食具。我看了看那食盒裡,整整齊齊擺著一圈用面捏成的桃子,小巧精緻,倒也栩栩如生。我用筷子夾了兩個出來放在碟子裡,雙手端過去微笑說:「皇上請用。」

康熙用小銀叉子挑起一個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點頭道:「有股子新鮮桃兒的滋味,卻也不甚特別。特意拿這個上來,有什麼門道?」倒是衝著我來問,我把碟子遞給一旁的宮女肅身答道:「回皇上的話,這點心並無希奇之處,可這原料上卻與宮裡不同。這面,是我家王爺親自磨好,裡面在做時揉入了桃汁,而這桃子是我家王爺澆水施肥,親自種出來的。今日才熟了第一回。」

「瑪法,桃子是我今兒起大早去摘的,摘的時候還帶著露水呢。」元壽插嘴說道,「您可多吃幾個。」

「噢?」康熙饒有興味地看看食盒,我忙又多加了幾個出來,沒等康熙動手,元壽就用叉子叉起一個放在他嘴邊,康熙笑著吃了,衝四阿哥道:「還有多的沒有?朕這當阿瑪的拿回去也好說,這是來兒子家走一趟,兒孫孝敬的新鮮東西。」

「自然有。」四阿哥笑答。

「這麼說你那兩塊地還在種著?」康熙叉起塊點心遞給元壽,看他吃了,又像四阿哥問道。

「還種著。不親身事農,不知其樂,更不知其苦呀。兒子開始只是一時興起,卻越幹越在其中品出不少滋味。」四阿哥回說。

「走,今兒難得來,也讓朕看看。」康熙興致看似極高,隨即站起。四阿哥忙過去扶著,一行人直奔稼軒園。

從稼軒園出來,已是接近黃昏。四阿哥和隨行官員陪康熙用晚膳,我和那拉氏則在偏廳侯著。繃了一天,那拉氏臉色極為疲憊,我也已經懶得說話,兩人什麼都沒吃,剛歇了一會,四阿哥身邊的小廝便過來通傳:

「兩位主子,爺讓奴才過來和您二位說一聲,萬歲爺剛才興致好,說要把元壽阿哥接到那邊園子裡去和他老人家一起住,今兒便過去。奴才給兩位主子道喜了。」

「現在便去?」我不由得一驚。

「回主子的話,爺吩咐下來,元壽阿哥慣常用的東西,明兒奴才們收拾好了便給送去。爺讓衡主子不必擔心,那邊園子裡的東西都是現成的,崔嬤嬤也跟過去了,必不會有什麼差錯。」那小廝麻利答道。

「有什麼可擔心?這可是大喜呀。」那拉氏站起身來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滿臉喜色地說道:「萬歲爺這孫輩的孩子雖多,他老人家記得住名字的又有幾個?更別說接到身邊住了。衡兒,姐姐也給你道喜了。」

我只得笑著應了,心裡卻萬分不是滋味,恨不得現在就出去問個清楚。那拉氏卻絮絮地說個不停,周圍伺候的人也俱面露喜色。我左等右等,也再沒人過來傳些別的話了。

康熙爺起駕回了暢春園,我在府裡女眷的隊伍裡遠遠望見一隊人馬絕塵而去。大家一起起身,我趁別人還沒過來說元壽的事匆匆回房。

坐在塌上,心裡只是發堵。今天的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我也不知自己在彆扭些什麼。四阿哥走進屋來,見我不起身,便也坐下摟住我笑道:「孩子大了,也不能總在額娘身邊待著。」我沒答話,四阿哥扳過我身子繼續說:「你沒見今兒咱們元壽,還就著那蓮花池做了兩幅對子。雖還有些稚氣未脫,但也掩不住大氣磅礴。別說皇阿瑪,連我都吃了一驚。」我看著四阿哥,他一臉驕傲神色。

「沒事倒叫我過去做什麼?」我心中一嘆,卻也沒接著他的話說。

「皇阿瑪坐船游到那碧天蓮色,問是誰出的主意,我稟了是你。後又問元壽生母,兩廂一對,這才叫了你過去。」四阿哥握著我的手,靠過來小聲說:「衡兒,皇阿瑪臨走時還特意提了你,你道他說什麼?」

我見他臉上竟難得的滿是喜色,不禁奇道:「說我什麼?」

「他說,‘老四,你那媳婦是個有福之人。’」四阿哥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有福之人?我不禁一愣,隨即瞭然四阿哥的喜悅。夫貴妻榮,母隨子貴,這便是做女人的福氣。而我本就嫁入天家,這特意強調的「有福」,又是哪種福氣?

「四爺,今晚是不是可以睡個好覺了?」我儘量收起自己的不以為然,笑道。

四阿哥看了我良久,收了笑意皺眉問:「衡兒,本是該高興的事,你心中卻是在想些什麼?笑得都如此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