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的府邸從前我便不知是何模樣,如今看來卻仍可窺得往日的絕頂風光。這兒不大,但感覺似比四阿哥和八阿哥府上都要寬闊。只因水多、樹多、廊遠、橋寬、路長……倒和我們佟家花園頗為相似。
我不由得想,十三這樣的人,的確該配這樣的院落。只是如今,人卻與這院子廝守在了一塊兒,那又該是怎樣的無奈?
忽聽得身邊的小丫鬟跟葉子說道:「這院子都是十三福晉親自打理的,有時候十三爺心情好了也會來幫忙呢。」葉子點了點頭,卻暗中向那小丫環冷著臉搖了搖頭,我看在眼裡,不覺又轉開頭去。
終於,十三福晉的居處就在前面了,遠遠地我看到外廳中的一個模糊的身影,心終是驀地狂跳起來,腳下不知是該快還是該慢,只是任由葉子拉著我向前走去。
我緊緊盯住那個背影,看著他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那人回過頭來。一瞬間,我的心靜了下來,但卻像一張漂浮的紙被人抓住,握成一團,展開後,有細細的褶皺,數也數不清。
我的十三瘦了,我的十三老了。他看看葉子,又看看我,立在那裡靜靜地笑著,鬢邊已有白髮,眼邊嘴角都帶著幾條深深的皺紋,滿臉倦憊之色卻偏偏帶著笑容,看去只覺蒼涼。我不禁邁上幾步,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臉。可十三卻收了笑意,像受了驚嚇般的後退兩步,腳步踉蹌。我悵然收回了手,苦笑了笑,千言萬語要說,可出口的果然是那句:
「你好嗎?」
十三也揀回了笑容,略微點點頭,坐在椅子上,也讓了我們坐。隨後也問:「杜衡,芷洛,你們可好?四哥可好?德妃娘娘可好?」
葉子半天沒答言,只是看著十三發愣,好不容易回道:「都好,都好。你不必惦記。」一時三人再無話。我只是看著十三的白髮,心酸無比,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怕說一句便要流淚不止。
十三看著我,微笑道:「芷洛,你容貌一點也沒有變,我卻老了。」我這才發現他叫我「芷洛」,心酸湧上來,變成了苦笑,只是輕聲道:「別的也沒變。」十三隻作未聞,調開了目光。
只聽葉子在旁邊說道:「不用說,我也老了,也老了,當媽的人了……」說到這兒突然住口。還好十三未覺察,笑問:「他是叫弘曆麼?也不知是像四哥還是像你。」話未說完,我看到他笑意仍然未減,眼神卻已愈發黯淡。
葉子動了感情,她斂了神色,身子前傾,咬了咬牙有力地說:「十三,你聽著:不久你會見到他的。因為四爺他一定會救你出來,一定。我們……」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續道:「都在等你。」
十三側支著頭看她,似乎這是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只為了安撫而聽著。他的眼不再明亮,笑容也毫無溫度,我的心漸漸地往下墜。
忽聽得小凡在外回道:「主子們,胡太醫到了。」我忙起身立在葉子後面,低眉垂目,扮作一個貼身的大丫鬟,想來那老太醫也不會細看。
十三也艱難地移到門口,向外面張望。他的膝蓋顯然還不能使力。
不一時,那胡太醫被小凡和剛才那小丫鬟同引了來,見了十三和葉子,只是略略施禮,便要替十三瞧病。
十三卻攔道:「我這老病症不礙的,今天只想請您看一看福晉,她頭痛了幾天了。」說著慢慢將太醫請進了內室。情景如斯,我本不想再看下去,葉子看了我一眼,用力一拽,把我拉了進去。
十三福晉卻正坐在桌邊,仍舊是齊齊整整,沒有一絲病態,只是本就白皙的臉,看來更加蒼白,竟是一絲血色也無。十三快步過去,皺著眉扶著她肩道:
「這怎麼就起身了?」她側過身去微微搖頭,隨後施施然站起向胡太醫問安,又衝葉子笑著點點頭,忽然眼神轉向我。
我想她一下便認出了我,便也不躲閃,靜靜地和她對視。她也顯老了,眼眶略現,眼下是重重的黑色,顯然是長期精神衰弱所致。只是她的裝束仍舊高雅不俗,舉止風度也一絲不亂,甚至比從前更多了些大家風範。就像現在,她衝我笑了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是歡迎我到來。
我不禁愣住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扯個笑容還給她。只是看著十三小心地扶住她躺下,太醫坐過去把脈,葉子後來似乎也圍了過去。而我咬咬牙,轉身想出門,卻硬生生停住,只是守在近門邊的位置,不願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待我回過神來,胡太醫已開了方子交給十三,先行告退了。
只見葉子正握住十三福晉的手坐在她床邊,道:「弟妹,這些年你受的苦只怕比我們想象得都多。日後你覺哪裡不妥可都要說出來,治得早些,好得快些,咱們也都早些放心。」
十三在旁邊接道:「聽到沒有?你呀,有了病症從來不告訴我。剛才太醫說你的,你可都記住了?」十三福晉抬眼溫柔地看著他,並不反駁,只是輕輕點頭。十三見她如此,長長嘆了口氣,柔聲道:「我知道你最近夜夜睡不著,是為我的病擔心。只是我這病症,入夏自然就輕多了。」
十三福晉道:「你怎知我夜夜睡不著,可見你也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