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漸稀,我略一躊躇,多爾濟已笑道:「你頭髮都溼了,且進來暖暖身子吧。我又不會灌你酒,怕什麼?」說完先一步跨進去。我聳聳肩,跟了進去,當然,哪裡都無所謂。

店小二又搬上了一罈酒。多爾濟給我的小酒盅斟滿,而後自己仍是用大碗,倒酒仰脖狂飲。這種喝法我倒還沒見過,只能愣眉愣眼地在旁邊看著,小口啜飲。

他卻臉不變色,只讚道:「這才痛快!」說罷白水一般又喝下一碗。我只道他因思念十格格,故借酒消愁,當下也不勸他,自己悶頭也一杯接一杯地喝開了。半年來我只打坐釣魚,靜心寡慾,{奇書手機電子書網}竟是滴酒未沾,此時只覺嗆味撲鼻,不禁咳嗽。

多爾濟笑著攔住我,道:「這劣酒性烈,還真不是你們女子喝的。」我搖搖頭推開他,道:「醉一場也罷。」

他偏頭看了看我,便不再攔。我又灌了一杯下去,只覺好多話向嘴邊湧,只有強行忍住。多爾濟卻緩緩開了口:「芷洛,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我不語。他輕聲續道:「我只有一句話:何苦為不能改變的事兒這般折磨自己?」

我笑,道:「蒙古人,別說大道理,道理我懂。可是人心沒那麼簡單,本來以為穿了件盔甲就可以刀槍不入了,可說不定何時就被刺一下,再刺一下,你知道那種感覺麼?」

他皺皺眉,道:「我只知道,人總得往前看,總是要讓自己過得更好些,更高興些,而不是大半夜的在街上亂晃亂走。」

我冷冷地道:「多爾濟,你這是在教訓我。哼,不必說我,你若看得開,便也不會在這裡借酒消愁了!」

他一怔,隨即搖頭笑道:「誰說我借酒消愁?那是你們滿人的說法,酒嘛,是我們蒙古人的命,沒了它,那才叫愁哪!」說完似乎證明般,又仰頭吞下一碗酒。

「當初如兒便總是說最喜看我喝酒,她自己卻不大喝,只是用小杯在旁邊陪著我。」他柔聲說:「喝沒兩杯,她的話便多了起來,從小時候騎馬射箭到隨皇上出遊,還有和她的十三哥,和你一起的事兒,我足足聽了二十幾個來回……」

他說著這些往事,嘴角都是帶著絲絲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看到了從前的情景。我不禁一時呆了,他真的很像一個人,十三。有些地方都似曾相識,我感覺得到,卻說不出。

只聽他續道:「所以現在我更愛喝酒,因為我知道如兒喜歡,她也希望我能如以往般快意地活著。你呢?芷洛,是不是有人也希望你能過得開懷,而不是這般失魂落魄呢?」

我一震,心裡好像開了個縫隙,有點點光照了進來。他繼續接二連三地倒酒喝酒,也不再理我。

是,十三絕不會願意看見我這樣。他最愛笑,也最愛看我笑,我倆從前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數都在哈哈大笑。可我現在呢?我竟在希望他和我一樣,也沉溺在悲傷裡,漠視真實的生活,似乎那樣才算對得起彼此。

我知道自己在為那個新降生的孩子彆扭著,為安翠彆扭著。可是反過來想想,我還不是要長在八阿哥的院落裡,做他的侍妾,如果他真的要我,我又能怎樣?生活還不是得繼續,現實就是現實。我和十三,終究都不能靠抽象的思念活著。他或許早已經懂了,我卻還在這兒糊塗著。

想到這兒,心裡敞亮許多。我笑笑端起酒杯,衝對面的男人道:「多爾濟,敬你的。」

他抬頭看看我,舉起海碗,揶揄地笑問:「為何?」

我撇撇嘴道:「你知道。」說完抬頭一飲而盡。多爾濟看我飲完,張口將酒喝盡,起身道:「好,喝過這一碗,也該送你回去啦。」

我點點頭,也起了身。

出了門才發現雪仍是未停,我正抱著肩往前走,忽地一件坎肩披在我身上,回頭一看,多爾濟正咧著嘴衝我笑,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待回過神來,他已大步往前走去。

大雪撲面,一路無話。徑自走到了八王府,我的心情已比走時平靜許多,正要叩門進去,多爾濟攔我一下,笑笑道:「我不便現身,這便走啦!」我忙把坎肩脫下遞還給他。他皺皺眉,道:「府裡也要走一陣子,你且穿著吧。我們卻都不怕冷。」說著徑自轉身,不一會兒消失在雪中。

我叩開了門,不顧那小廝詫異的眼神,匆匆直奔後院。雪中一個人影也無,連燈光也沒亮幾盞。我的小院裡卻還亮著燈,必是奐兒留的,握緊衣襟,我加快幾步奔了過去——

元壽週歲時,雍王府大擺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