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震動。安翠這個名字,我聽十三提起過多次,只知她善體人意,見識不同一般女子。一直覺得她不簡單,如今看來果然不只是紅顏。
正自怔怔,忽聽八阿哥在我耳邊道:「我問你,洛洛,你羨慕她麼?聽說十三阿哥的膝病又犯了,你也擔心得緊麼?」說著,他掀開車簾,道:「下車吧,你也該來看看了。」
我早知他帶我來什麼地方。只是他錯了,我和安翠不一樣,我一點也不想看那座冷硬的府邸,那隻會讓人感覺到更加的遙遠,伸出手去,隔了那麼多。
八阿哥卻先下了車,拉開簾等著我。我只有探身下車。十三的府邸我幾乎忘了什麼樣兒,因為從前也沒幾次機會來過。這是十三府的後門,可能因為十三出事,所以人跡罕至荒涼得緊。
我靜靜靠著馬車站著,卻忽見牆邊蹲著個女人,青衣上落了薄薄一層雪,幾乎和牆面混為一體。她也看到了我,慢慢站起身走了過來。一瞬間我們都知道對方是誰。
她雖然臉色蒼白,但頭髮仍一絲不亂,眉眼間靈秀大氣。我勉強衝她一笑,道:「安翠,別等了。」說完自己竟然胸中一澀,彷彿這三個字掉頭來衝進自己心裡一樣,便再也說不出什麼。
她輕輕搖頭,仍是整整頭髮,回頭看看,衝我微笑道:「離他近一點就好。」
我只有微笑點頭,只要她覺得滿足就好。八阿哥在一旁看著我們,也一言不發。安翠衝我略略福身,轉身仍要回去。我看著她背影,再看看身邊的八阿哥和自己,只覺這一刻,她的確比我更接近十三。心裡憋得慌,只有慢慢蹲下身去。
有隻手替我扶上了坎肩的帽子,八阿哥的聲音在頭上響起:「若要和這安翠做伴,我並不會攔你。只是你要想個清楚,有些事你放不下也沒有用!」說完他回身登上馬車,聲音緩和:「明白了之後,回去看看老十的雪人吧。」
只聽馬蹄聲漸遠。我抬起頭來,只見安翠仍在原地,本該落魄,她竟看去那麼悠閒。這本是屬於她的地方,我只是客人。只是我是哪兒的主人呢?
慢慢地繞著牆走啊走,雪花輕柔地拂過我的臉。旁邊漸漸吵鬧起來,但與我無關。我默默地在想:十三,你的洛洛找不到自己了。
忽地,前面街市賣糖葫蘆的攤邊出現了個高個的人影,穿著黑色的坎肩,和十三的一模一樣,我心裡驀地狂跳起來。那是他麼?我幾乎不敢眨眼,快步走向前去。誰知那人影也離了小攤走入夜色和雪幕中再難分辨。我不敢怠慢,仍是大步追過去。
那人步子頗大,不一會兒竟穿過了集市。我又穿著花盆底,即使緊著倒騰也難免越追越遠。我心中焦急,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再一看去,竟連人影也無。我忽然一陣洩氣,心裡其實早就知道那不可能是十三的,這又是何苦?
轉頭一看,四周都是銀白,天幕卻是暗黑。四周不知何時沒了人。我實在不知回哪裡去。
正四顧茫然,卻見前方那個人影卻又閃了出來,他一開口講話,我本來一絲懼意,瞬間全被陣陣失望取代。
因為他果然不是十三。那人向我邁來一步,頗不耐煩地悶聲道:「小姐,入夜了,若繼續跟下去,在下倒是無妨,只怕您不太安全吧。」
好嘛,這男的敢情是把我當花痴了?夠自戀!我也沒心情理論,使勁剜了他一眼,轉身便走。誰知他竟幾步邁過來,繞在我面前,打量著我,淡淡酒味隨之襲來。
我心中疑惑,也細細看去,只覺這男人很是面熟,像是記憶深處認識的某人,只是一時反應不出,只是拼命回想。
倒是他忽地哈哈一笑,指著我道:「芷,洛。」他這一笑,我便恍然,也笑著指他道:「多,爾,濟。」十格格的蒙古勇士多爾濟。幾年未見,我已淡忘了他的樣子,但他第一次見如兒時嘴角懶懶的笑,和如兒逝去時隱忍的表情,卻始終在心中難以磨滅。故而他一笑便認出他來。
「勇士,這是從哪兒來?」我打趣他道。
他搖搖頭道:「還不是宮裡的大宴小宴,陪著你們的阿哥們喝酒,邊喝邊兜著圈子說話。」說完又搖搖頭。我點頭道:「噢,看來是悶著你了。」
他撇嘴一笑,道:「這北京城待著還真是不易。若不是為了見見如兒生前呆的地方,我還真不願來。」我心裡一暗,道:「你……去景輝閣看如兒了?」他斂了神色,點點頭,道:「那地方竟那麼適合她,傍晚時總可見闊水夕陽。」
我怔怔想著和十格格初次見面的情形,恰恰是在傍晚,也恰恰是夕陽西下時分,當時我們是三人同行,而如今竟各成陌路,不禁再說不出話來。
多爾濟便也靜靜陪著我向前走,而我卻根本就是瞎轉,因為並不知去哪兒。晃著晃著,忽聽多爾濟開了腔:「芷洛,如果不想回家,便再陪我喝會兒酒吧,宮中的酒實在不能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