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呵,十三……我第一次慶幸他不在這是非之地。
那他現在在做什麼呢?是日日縱馬,還是飲酒解憂?他還困擾麼?還傷懷麼?他笑的時候,還是會輕蹙著眉頭自嘲麼?他可知道我昏昏睡去,只為了能少孤獨一會兒,少想他一會兒?他……
我亂七八糟地想著,忽聽得阿瑪低聲道:「靜心。」我忙斂神斂思,端坐閉眼。
阿瑪,也是鎮靜如常的人之一。他本要我跟著他靜心打坐,之後便被康熙爺叫了去,他讓奐兒伴我呆在帳裡,又讓鄂倫岱安排了幾個體己守在外面,以防萬一。
在帳外的鄂倫岱卻粗聲粗氣地佈置著,聽上去頗為急躁。我叫了奐兒去把他叫進來敬茶,他一掀門簾閃了進來,看上去頗為躊躇。
寒暄了半天,我方問道:「叔叔是為何事心煩?」
他搓搓手道:「洛洛,我原不該跟你說這些,但是……」他皺皺眉沒說下去。
我有些明白,看著他道:「和八爺有關?」他點點頭,道:「你看,太子爺和八爺水火不容,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今次伴駕隨行的,只有他們二位。這太子爺遇刺,怕是所有人心裡都有個計較啊!」
我想了想,頗有些納悶:「話是這麼說,可這道理太過於明顯刻意了。我反倒相信八爺絕不會是那主使之人。」
鄂倫岱道:「不錯。八爺也是這樣講。只是他一直在風口浪尖上,在皇上面前,實在是不能再有一絲閃失了呀!」
我嘆了口氣,這就是那個小心翼翼的八阿哥,庸德庸言,進退得宜,步步為營,卻偏偏被推入了誰都想不到的絕境。究竟為什麼他所做的一切為了逼近皇位的準備,反而讓他離那個皇位越來越遠呢?我一直想不通,恐怕連他自己都很無奈,
「皇上……莫非也懷疑他?」我問道。
鄂倫岱咬了咬牙,道:「皇上對這件事,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啊!」
我長出了口氣,的確,君心難測時,往往最可怕,不禁也無奈道:「誰能知道那位老人家在想些什麼呢?」
鄂倫岱苦笑道:「還能有誰?或許只有你阿瑪還知道一二。我只盼從他那裡得點風聲。」
我搖搖頭:「叔叔,阿瑪和皇上一向只做閒談從不涉及其他,您也知道的。不過我自會幫八爺過問,您讓他放寬心便是。」鄂倫岱點點頭,道:「到底你和八爺的交情不會淡的。」說完轉身離去。
次日傍晚。
我帶著奐兒,從鄂倫岱的帳子出來向回走去。昨日阿瑪回來,說是隻和皇上對弈,但看上去康熙爺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追究此事,只跟他感嘆兒子養多了債多,心操個沒完沒了。
阿瑪本極力勸我莫多理會這些事,可是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讓八阿哥他們放心為好,這才走了這一趟。鄂倫岱聽了,也鬆了一口氣。
我邊走邊想,此事竟然能就此告一段落,在這些機關算盡的人精裡,倒也奇了。忽地旁邊奐兒直拽我的衣袖,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太子爺正在簇擁之下向內帳走去。我心裡一驚,忙向旁邊帳篷後一閃,向營帳外圍走去——現在的太子爺,我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更害怕看他那越來越冷的臉,會讓人渾身發顫。
正自琢磨著,忽然前面一個人不輕不重地撞在我身上,我抬頭一望,瞬間有些恍惚。那是個高個兒的侍衛,戴的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其餘的地方也都是黑乎乎的一片絡腮鬍子,可是,和這幅兇相不相匹配的就是,他輕輕地看了我一眼,只這一眼,讓我幾乎要撥出聲來。那是十三,如假包換的十三!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奐兒也認出了他,只是張大了嘴:「您……您……」
十三俯身跪在地上,道:「奴才該死,走路沒長眼睛,望格格恕罪!」我好不容易順過了氣,勉強鎮定道:「你起來吧。」
他低頭起身,閃在一旁,等我踱過去時,迅速地在我耳邊輕道:
「亥時你帳裡見,萬萬保密。」我輕輕點頭,努力不看他一眼,拽著奐兒仍是緩步走開。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帳子裡的,只是感到自己的心狂跳著要竄出喉嚨來。不是沒期待過,不是沒幻想過,但是你心心念唸的人真正出現時,{奇書手機電子書網}卻往往都在意料之外,所以你才會輕易被那種狂喜瞬間淹沒。
還是奐兒邊奉茶邊嘆道:「格格,這回十三爺的心,您該知道了!他可是特意為您來的,真不知擔了多大風險!」
我微笑道:「我又沒叫他來。」
奐兒又是皺眉又是嘆氣道:「我的好格格,您跟別人這麼說說也就罷了,和奐兒您還矯情!您呀,夜裡說夢話的時候,奴婢可在旁邊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