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近正午時,十格格又一次慢慢醒過來,面色微紅,眼神清明,精神明顯好過已往——當時我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睜開眼睛,只是覺得欣慰而振奮。

她捏捏我的臉,輕輕道:「都沒有二兩肉,小心十三哥不要你。」我笑道:「那正好,我正愁著沒地方打發他哩!」

十格格哼聲撇撇嘴,忽地想到什麼,向著多爾濟問道:「十三哥送咱們那隻風箏可還在?」多爾濟笑道:「你的嫁妝,怎麼能不在?」說著叫了侍女取了那隻美人風箏過來,交給了十格格。她輕輕撫著風箏,吐出幾個字:「怪想見他的。」聲音幾不可聞,可我還是聽到了她的話,不禁心中一顫,幾乎要流下淚來,第一次有些不好的預感。

可她隨即抬起頭來,微笑道:「多爾濟,洛洛,外面天兒怎麼樣,咱們去放風箏,如何?」我一愣,剛要勸阻她,多爾濟卻已簡短地開了口:「走吧!」

不高不低的小山坡上。午後的陽光毫不吝惜地灑向每一個人。

十格格滿足地蜷在毛毯裡,輕輕倚住身後的多爾濟,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風箏。我把手中的線軸交在她手裡,笑道:「如兒,你可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放風箏,就飛得這麼高。我可要佩服我自己了。」

因為這是我為你放的。這是我當時沒說出口的話,但她輕輕地笑了,我知道她懂。

她更深地向後靠了靠,輕笑道:「多爾濟,我早說過箏兒是個好名字。」多爾濟伸手攬住她,重重點頭:「當然。等我們有了孩子,就叫她箏兒。」

十格格道:「可惜今生,怕是不能了。如果人有來世,我還等著你們,你們——也別忘了我。」她看看我,又抬起手撫著多爾濟的臉。

多爾濟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頓地道:「如果人有來世,我只願它是今生的重複。」

十格格忽地抬頭看向天空,陽光正刺向眼底,可她並不躲避,只是直視著越飛越高的風箏,靜靜地,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劃落。她緩緩地合上了眼。

我猛地轉過身去,狠狠地咬住了牙關,撒腿就跑,身心都幾乎是麻木的,只是跑,只是機械地流淚。不知跑過了幾個山坡,不知跑了多久哭了多久,我頹然地跌坐在地上。遠處,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正緩緩飛去,再無羈絆,再無束縛,只是向著那遙不可及的藍天白雲,慢慢地變成了一個黑點兒。我忽地一個激靈,抱緊了雙臂低下頭來——十格格,她終究還是走了。該走的時候,誰又能不走呢?

深夜。

營帳邊仍是燈火通明,人們恐怕都在忙著十格格的後事。多爾濟是個好樣的。我能看出他的悲痛比任何人都要強烈,但是他的行動比任何人都更冷靜。他只是硬生生地咬牙堅持著,協同八阿哥打點一切。而我卻不行,我只想遠遠地逃開。

夜幕綴滿了星,今晚的夜色比任何一天都要美好。但我想的只是,白天的那隻風箏,如今飄到了哪裡?這天上的繁星中,究竟會不會有一顆,是她幻化而成呢?如果是,那麼就對我眨眨眼吧!

可是未等我看清,淚水已經模糊了我的眼。閉上眼,忽然想起了那首歌,我輕輕地哼了起來:

白月光心裡某個地方

那麼亮卻那麼冰涼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

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兩端

在心上卻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當時的淚光

路太長追不回原諒

你是我不能言說的傷

想遺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綁

無法釋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兩端

越圓滿越覺得孤單

擦不幹回憶裡的淚光

路太長怎麼補償

想隱藏卻在生長

朦朧中有人輕柔地拭去了我臉上的淚水,我怯怯地睜開眼,碰到的是兩顆星星——不,是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定定地看著我。

我全身鬆懈,猛地撲上去摟住他的腰:「十三!十三……十三……」再說不出其它話來。可那人只是安靜地任我抱著,不發一言。終於,他輕輕地推開了我,扶著我的肩,星星不見了,被重重的霧氣圍住——我手足僵硬地看著來人,這是八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