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忽然,門簾一掀,一個男人閃出帳來,我認得出來,是多爾濟。只是他面色憔悴,嘴唇乾裂,臉上頗有愁容,卻仍是微笑迎上來。

梁甫才道:「見過駙馬爺。奴才奉了萬歲爺之命,想接公主去烏鑲臺一聚……」多爾濟沉聲道:「恐怕暫時不能了,公主她……半月前發了舊病,如今一日重似一日……」

他沒說下去,我卻再忍不住,上前略一行禮便衝進了帳子。

塌上的人靜靜地躺著,我悄悄地挪上前去,看到了十格格的臉。她沉沉地睡著,或許是之前有人講了笑話給她聽,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整張面龐那麼寧靜而又安詳,一恍惚間,我幾乎忽略了它的極度蒼白和消瘦,只知道眼前這仍是那個灑脫、率性而重情的女孩。

我緩緩蹲下,輕握住她的手,雖是瘦骨嶙峋卻還是熱乎乎的,我回頭一望,只見多爾濟正站在身後,默默地看著十格格。他拍拍我的肩,輕聲道:「她剛睡著。」我點點頭,轉身隨他出了帳子。

他踱出帳子,勉強笑道:「芷洛格格,我沒把她照顧好。只盼你狠狠地罵我。」

我搖搖頭,道:「罵你作甚?快告訴我,如兒這是怎麼了?不是一直好好的?」

多爾濟低低一嘆,道:「兩年了,我看著她越來越有生氣,越來越安好,我也以為她會一直好好的……可是一個月前,她隨我去打獵,自打回來後便又染了風寒。本以為細加調理,便會康復,誰知前幾日竟又加重起來……」

我咬咬嘴唇,道:「大夫怎麼說?」

多爾濟不語,只是轉過了身。我心知無望,張口卻無言。

旁邊的梁甫才忽道:「奴才這就回烏鑲臺去找胡太醫來。」多爾濟只擺了擺手。

一個侍女跑過來回道:「駙馬爺,公主醒了。」多爾濟一聽,舉步便向帳內邁去。我慌忙跟上。

十格格拉著他的手側過身來,衝我呵呵笑道:「十三嫂,快過來讓我看看!」我訕訕一笑,上前伏在她身畔。十格格摸摸我的臉,皺眉道:「你可瘦多了,十三哥該打!」

我勉強道:「瘦了才好看嘛。」多爾濟在旁邊笑道:「如兒,那我是不是更該打?」十格格抬頭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又仔細地看了看我,而後閉上了眼。

多爾濟輕輕拍著她的背,不一會兒,她又睡著了。多爾濟在小心地試著她額上的溫度,我悄然地起身——這空間和時間,都該是留給他們的。

一夜無眠。我睜大了眼睛,不住地想十格格的一切。她最喜愛紅色的衣裳,她只喜歡寬闊的地方,她說過這塞外永遠有我的帳篷,分別時她的眼淚溼透了我半個肩膀……

第二天天剛亮,我便向大帳趕去,在門口卻恰好碰見了胡太醫,後面還跟著八阿哥,二人都是神情凝重。看來梁甫才到底是派了人回去通報,事關十格格,這個責任他是擔不起的。

我緊緊地盯著胡太醫,他並不看我,只低頭沉聲道:「老夫無能為力,這便回去領罪。」說罷緩緩走開。

我一陣暈眩,就地便蹲在了地上,心裡突突直跳,意識有一瞬間缺失。

八阿哥幾乎立刻就把我鉗了起來——我第一次知道他也會有這麼大的勁兒。他卻只淡淡地道:「你總得比病人堅強吧。」接著便轉身走遠。

我強忍下心中的痙攣,暗自咬了咬牙,掀開門簾進了帳子。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多爾濟一樣,幾乎長在了十格格的帳子裡。她睡的時候,我們靜靜地等她醒來;她醒的時候,我們陪她享受真正的開懷一刻。雖然她每天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但是隻要有片刻的清醒,她只是和我們輕輕地說笑,絲毫不減興致。

我慢慢的冷靜下來,只是每個晚上都暗自祈禱那一天晚些來,再晚些來。

可是,就像阿瑪說的,自然不僅無情,而且可怕。

五天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