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暗暗地衝自己也衝葉子點了點頭,慢慢冷靜下來,不禁又回到了原點:這拆信之謎究竟如何作解?宮中妃嬪多隨駕南巡,最近的翠雲館的來客更是屈指可數。小格格們無動機可尋,而阿哥們反倒也可以排除,因為即使是關乎和太子的爭鬥,卻也不必在這種無關痛癢的男女情事上做文章,更不會笨到把信紙明目張膽地統統取走,那……難道是館內的人?我腦中霍地閃過一個人影。

稍加思索,我扯了張紙頭就在上面寫道:「汝可饜足?若仍不足,信封並送!只望好自為之。」之後把紙頭放進原來的信封裡照舊封好,如今且等著這謎自解了,我可不願再浪費心思,畢竟,好日子越來越短哩——

「煙花三月下揚州。」我無意識地在紙上反覆寫著這句詩。

忽地身後一聲悶笑:「你的書法是再難長進了!」

掉過頭,果然是久違的八阿哥,久違的彎彎的眼,久違的悄然的笑,我回過頭,淡淡地道:「寫的只是意境。」說著繼續下筆。

他輕輕奪過我的筆,站在身側,側頭看我一眼,俯身下筆:

「煙花三月下揚州?怎樣的意境?」他收住筆鋒看著滿紙的詩,抹平了紙面,緩緩地道:「我卻從不知曉。皇阿瑪六次南巡,我從未隨行。」

說罷放下筆,衝我微微一笑,示意我繼續。

那一瞬,我只覺他的笑那麼無奈,忍不住道:「人人心裡都可有個揚州。」

他怔忡地看看我,隨即搖頭淺笑。

我也不禁苦笑——這「執者失之」的道理恐怕他窮極一生都無法參透,若參得透他也不會是我面前的暗暗執著了多年的人,不會是甚至感情都可能被拿來待價而沽的八阿哥。

遂換了話題問道:

「舒蕙姐可大好?」

他斂了神色,黯然道:「這半個月卻苦了她……」

我忙問道:「究是什麼症候?」

他偏過頭,神情古怪,也不答話。我皺眉急道:「快說啊!」他仍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說:

「你竟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說完聳聳肩,轉身出了書房,坐在石桌邊自斟自飲。

我快步跟出去,裝傻道:「誰說我不在乎?下次出宮便去探望舒蕙姐。」

他挑眉看看我:「免了。」我一時被他噎住,氣結半響。

到底是他打破了沉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慢慢把從南方傳回的訊息講給我聽……我看著他那雙霧濛濛的眼睛,不禁覺得自己也陷入大霧之中:真真假假,到底何時是真,何時為假?虛虛實實,到底什麼是虛,什麼才是實?——

「回格格,是她。」奐兒輕聲回道:「今兒中午您去探十格格,大傢伙結了伴去看柳樹,獨她一個落了單,我親眼看到她進了您的書房。」

我點點頭——果然不出所料,是那小丫頭私自拿了信。不過,她這麼做用意何在,我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格格,菊喜求見。」門口一個平平的聲音響起。

我一挑眉:「進來!」

菊喜慢步走進,面色靜若死水。我不禁有些訝異:好個不同尋常的丫頭,此時還波瀾不驚!恍惚間我險些以為她不是領罪的丫頭,而是落難的格格。

她靜靜立著,只看了看奐兒。奐兒按捺不住地動了動身子,我衝她使了個眼色,踏忿忿不平的看了菊喜一眼,快步出了門。

我懶懶地道:「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怎麼我的信就那麼好看?」

菊喜忽地跪倒在地,叩下頭去:「格格,那日奴婢來打掃書房,出於一時好奇,才偷看了您的信,請格格恕罪。」雖是請罪,她的調子仍是淡淡。

我冷笑道:「好個丫頭,你這副樣子,卻像是我請你恕罪。我問你,知不知道誰是主子?你若好奇,是不是當今皇上的信都敢看?」

她仍是額貼著地面:「奴婢怎敢?奴婢自小跟在格格身邊,看著您和太子爺長大,現下確只是好奇……」

我暗暗思忖著她的話,用「一時好奇」來解釋這麼件可大可小的事,不是完全不足為信,但未免有些荒唐。索性趁此機會送了這丫頭出去……打定主意我正要開口,卻見菊喜抬起頭來,眼裡閃耀著某種光芒:

「奴婢自知這次大錯特錯,只求格格看在多年主僕份上,別趕我走。」

說完,她左右開弓,便給自己掌嘴。

我一怔之下,她已經一連重重扇了自己十來個耳光,雙頰迅速的紅腫起來,我哪見過這陣勢,一時心驚肉跳,只覺得與其讓我狠心看下去,還不如自己被人掌嘴痛快,忙急喊道:「住手!」

菊喜慢慢住了手,仍是叩下頭去。

我有些精疲力盡,細細思量到底拿她怎麼辦。忽的外面有人急急喊到:

「格格,格格!主子不好了!」

我一驚之下,起身便向外跑,又轉頭道:「罷了罷了,你今後好自為之。」

她聞言,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我猛地想起來,問道:「那些信呢?交回來。」

她撲通一聲又跪在地上:「奴婢偷了信,甚是後悔又怕被人發現,便都燒了。」我暗暗皺皺眉,看這架勢生怕她又上演剛才那一齣苦肉戲,只好揮揮手,向景輝閣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