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了半響,覺得這屋裡悶悶的,於是想吃點涼的東西。
「這個時候,怎麼想起來吃冰碗?」四阿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四爺說的是,沒到時候。」我放下筆行禮,「湘兒,去給四爺倒熱茶來。」
四阿哥微一皺眉,沒再說什麼,只是走過來,我聞到了淡淡的酒氣,不禁有些奇怪,他喝酒了?
他看了看我的字,略一點頭,「不錯,有些進步。」
「四爺的誇獎是不輕易有的,看來杜衡這幾日功夫沒有白費。」我儘量笑的不亢不卑。
「這詩經,你最喜歡哪一句?」他把筆放在我手裡,然後握了我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不加思考的脫口而出,然後自己也愣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幾千年前的愛情宣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當年師兄在我耳邊輕輕說出這句話,讓我解除了最後的防線。每次吵架,他道歉過後,也都會來這麼一條簡訊,因為我百看不厭。
現實的愛情那麼殘酷,更是襯得這誓言分外美麗。無論經過了什麼,我的內心深處都還是盼望有那麼一個人,靜靜牽我的手,陪我看細水長流。
今時今日,這句話對我卻是莫大的諷刺。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四阿哥喃喃地重複道,聲音出奇的溫柔。我想要回頭解釋,卻一下子被他緊緊抱在懷中,「別動。」他低聲說,然後輕輕握著我的手寫了這八個字。
放下筆,他久久沒有說話。屋裡墨香浮動,寂靜無聲,有的只是我們兩個的呼吸聲。如果有人走進來,看到這幅畫面,是不是會誤以為這是一對年輕愛侶?相偎相依,共同寫下了這永恆的誓言。
我狠狠在心底冷笑,一切對我都像這句話一樣,只是諷刺。
又過了半響,他輕輕扳過我的身子,拿起我的左手,細細看了那疤痕,眉頭皺了一下,「還是下不去?」
我沉默不語,如他所見。
四阿哥伸手輕撫我無名指上的那道紅印,「那天晚上我就看見了,這兒最深。」他突然低下頭,在上面深深一吻。
可這對我,不過是沒有感覺的一個吻。
四阿哥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戴在我的無名指上,正好掩了那道紅印。我仔細一看,是個白玉雕成的戒指,上面是兩片杜衡葉子,葉片上的紋理都清晰可見,想是一整塊玉雕琢而成。我雖不會辨玉的好壞,但要沿著這玉本身的紋理雕成葉子,或是根據葉子的紋理來選玉,想來不會容易。
心思不禁一動,我貼身揣著的,也是這樣兩片杜衡葉子,因為下不了決心戴,又捨不得放下,只有尷尬的揣在懷裡。
「很配。」他端詳了一會說道,我這才發現,這玉的顏色,似乎是特意根據我膚色選的,襯得手更加白皙。
還真是用心良苦,是不是對你想要得到的東西,都會如此?
「四爺,您今天喝酒了?」我彷彿不經意的提到,然後輕輕摘下戒指,「杜衡自當仔細珍藏,不會把它磕到碰到的。」
四阿哥身子彷彿僵硬了一下,臉色驟變,眼神又恢復了一貫的深不可測,我微笑著看著他,不再說話。
如果今日我戴上了這戒指,那代表的是什麼?眼前這個深不可測得人,才是真正的他吧,剛才那一瞬間的柔情,是我的錯覺,還是他的錯覺?
「即是給了你的,就隨你處置。」四阿哥的語氣聽不出半點情緒,甩袖而去,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腳步,背對著我說道,「那玉枕到底是不是我想的?」
我有點茫然,「杜衡確是不知四爺的意思。」剛要開口問他想的到底是什麼,卻聽他冷哼一聲,「希望你說的是實話。」就大步走開。
第二天中午,我在涼亭裡獨坐。
遙遙看見十三阿哥,我忙站起身來要走,他卻已經看到我,快步走來。
「你這是要躲我?」十三阿哥似笑非笑。
「嗯。」我索性點頭,「不想聽你勸我。」
「哦?我要勸什麼?」他坐到我身邊。
「勸你根本不瞭解的。」我也坐下,支著頭看他。
「其實你自己,又瞭解多少呢?」十三阿哥一嘆,「你和四哥有些地方還真像,都那麼倔,罷了,他以前聽不進我勸,現在是你連聽都不想聽。」
我低頭不語。
十三阿哥好像思考良久,方對我笑道,「不提這些,今兒我見額娘,她說想你了,你明兒有空就進宮去看看她吧。」
去看德妃?我一愣,但看十三阿哥神色並無異樣,於是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