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時光迅速,沒幾天便到了六月二十,徐苒哪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再說,大姐兒的生日跟她什麼相干,雖然外皮兒一致,裡頭的瓤早換了。
顧程又想給她個驚喜,也沒事前知會與她,一早起便去前頭操持佈置搭戲臺子去了,自打吃了那藥,徐苒便覺終日身上懶懶的,越發不喜動,吃了小半碗粥,便執著團扇靠在外間的炕上,隔著支摘窗去望外頭那一叢芭蕉。
書房院這叢芭蕉長的極好,翠葉如蓋,怪道李清照的《添字採桑子》寫道: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這麼瞧著都涼快兒。
前兒下雨時最好,雨落在蕉葉上,噼裡啪啦,憑空生出幾分詩情畫意來,便是徐苒不是那多愁善感的女子,也多少有幾分寥落鑽出來,想著這麼個陌生的地兒,自己無依無靠的,也不知啥時是個頭,先頭自己還道是得了便宜,如今想來才知,哪有便宜,分明處處險惡步步驚心。
徐苒暗暗嘆口氣,打了兩下扇子,忽瞧見扇子上的貓兒戲蝶,不禁想起那酸秀才,如今也不知怎樣了,那個呆頭呆腦的樣兒,外人一看就是個傻貨,別回頭沒到京城又讓人搶了。
想到此,徐苒不禁搖搖頭,若他無運道,就當使銀子買了自己難得一發的善心,正想著這事兒,忽李婆子進來道:「姑娘,石氏來了,爺讓我來詢姑娘可見不見?」
「石氏?誰啊?」徐苒根本不記得有這麼個人,李婆子見她一臉迷糊忙道:「是姑娘的後孃。」
徐苒一聽,眉頭都豎了起來道:「她來做什麼?莫不是又來打秋風佔便宜來了,他男人沒落下好,倒把她使了來,當我不敢讓人打她出去怎麼著。」
李婆子低聲道:「姑娘莫動肝火,她倒不是來打秋風的,是來給姑娘拜壽的。」「拜壽?誰的壽?」
李婆子倒樂了:「可是姑娘越發糊塗起來,今兒六月二十,正是姑娘的好日子呢,爺早早就請了戲班來,現如今外頭正搭戲臺子呢,滿府的婆子丫頭都過去瞧熱鬧去了,都說沾了姑娘的光呢。」
徐苒指了指自己道:「你說今兒是我的生日?」李婆子撲哧一聲笑道:「可不是怎的,不然早上也怎會逼著姑娘換上這身鮮亮的衣裳,早就說今兒是姑娘的好日子,素淨著不吉利呢。」
徐苒這才回過味來,怪道一大早顧程就神神秘秘的,非逼著她穿這身俗氣的衣裳,原來是這個緣故。
李婆子道:「那石氏倒是個有心機的,平日你爹縱然來過多少回,連府門都進不來的,偏她今兒提著個籃子,籃子裡壽桃壽麵的好不齊全,張口便說來給姑娘拜壽做生日,門上人便報給了爺,爺聽說來拜壽,便讓人帶了進來,總是姑娘的好日子,沒得跟她置氣,便見見又如何,難道真能一輩子不來往,說到底兒,那也是你親爹。」
徐苒理解不了這些人的邏輯,哼一聲道:「這樣惦記賣女兒的親爹,沒有倒是我的造化了。」況且,這個石氏哪會有如此好心,說不定是黃鼠狼給雞拜年,見她做什麼,便道:「你去跟老爺說,既他讓人進來的,他見好了,跟我沒甚干係。」李婆子暗暗嘆口氣,卻也知道大姐兒如今就是這個性子,只得出去告訴旺兒。
要說這石氏怎麼來了顧府,還要從那日老徐頭從這兒回去說起,那日老徐頭混鬧了一場,啥都沒落下,只得灰溜溜家去了,到了家門口卻轉了三圈,都沒敢進門,怕他那個母夜叉一般的婆娘呢,不妨被石氏出來倒水時瞅見了他的影兒,哼一聲道:「回來了不進屋,在街上轉什麼?」
老徐頭這才進去了,一進屋,石氏便道:「可見著人了?」老徐頭不吭氣,石氏又問:「可要了參來?」老徐頭仍舊不吭氣,把個石氏氣的,手裡的盆都恨不得扔過去:「你倒是說話兒啊!」見他仍低著頭,石氏忽的明白過來道:「她不認你?」
老徐頭忽的惱起來,腦袋一抬,對他婆娘道:「當年是你非容不得她,正巧顧家來買,你忙攛掇著我賣了,立下字據說賣斷的,如今便是我上趕著過去,她死活不認我這個爹還罷了,反倒還被她好一頓罵,鬧了一場,讓旁人來戳我的脊樑骨,這張老臉今兒都丟盡了,那丫頭撂了話,若在上門,一頓亂棍打出來,我也瞧出來了,這丫頭指望不上,哪當我是個親爹,分明累世的仇人一般,恨不得我死了她才解氣,你若還想如何,你自己上門去,我再不去的。」
他婆娘聽了,有些個不信的道:「就她那麼個整話都說不出的丫頭,如今這般厲害?不是你哄我的吧!」
「我哄你?」老徐頭蹭一下站起來道:「你不信趕明兒你自己去一趟便知了,我再不去的。」轉身進了裡屋炕上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