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剛剛還在。」
鍾百鳴掃視了一圈,轉過身,冷冷地對一眾警員下了命令:「搜。」
趙志勇想起剛剛看見顧耀東去了樓上,於是趕緊跑上樓,一層一層焦急地找他。
顧耀東從電訊休息室閃身出來,剛要下樓,下面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鍾百鳴已經帶人搜上來了。
他立刻朝樓上跑去,衝上天台,四處尋找可以脫身的地方。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道:「顧耀東。」
他猛一回頭,只見趙志勇一個人站在那裡。
「我跟你說過,不要再來警局。」
「我是警察,回警局來不是很正常嗎?」
趙志勇忽然吼了起來:「跟你說了不要回警局為什麼還要回來?你就聽我一次不行嗎?」
顧耀東依然很平靜:「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什麼事?」
沉默。
「我看見你從電訊室出來了。你到底在幹什麼?」
「趙警官,回淮安吧。別管警局裡的事了。」說罷顧耀東轉身就要從天台翻出去。
「別動。」趙志勇一手用槍指著他,一手反鎖了從樓梯通往天台的鐵門:「我今天是來遞辭呈的。要走了,我就想要一句實話。我想知道我在警局唯一把他當成朋友的人,到底是什麼人……把衣服脫了。」
顧耀東默默看著他。在他的後腰,同樣彆著一把手槍。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槍拔出來直接朝趙志勇開槍,以他現在的能力,也許趙志勇還沒反應過來就倒在地上了。然而最後他還是選擇了脫掉衣服。
「轉過去!」
顧耀東轉過身子。背上的傷疤清晰可見。
「真的是你。」趙志勇拿槍的手在顫抖,「你真的是共黨。」
樓梯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推門。
顧耀東默默穿上了衣服。趙志勇用槍指著他,煎熬著,糾結著。
鍾百鳴已經追到了天台鐵門外,他一槍崩掉門鎖,帶人衝了進來。
天台上只有趙志勇一個人。
鄭新和幾名警員分散到平臺各處搜查。
趙志勇:「副局長,我正在找你。過了今天我就不當警察了。有些問題我要問你。」
鍾百鳴對他已是厭惡至極:「顧耀東剛剛是不是在這兒?」
依舊是沉默。
鍾百鳴趴在天台邊朝下望去,十層高樓,下面什麼也沒有。他回頭看著趙志勇,輕蔑而唾棄地:「你知道窩藏共黨是什麼後果,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鎖在抽屜裡的那些信,你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解釋嗎?」
「跟你有什麼可解釋的!」
「我做那麼多,不過就是想讓我媽活下去。我要的真的不多。為什麼連她去世的訊息也要瞞著?」
鍾百鳴冷笑:「這應該怪你的好兄弟顧耀東啊。要不是為了抓他,我也用不著逼你留下來。」
「我媽嚥氣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那是你自己的事。」鍾百鳴不想再浪費時間,轉身就要下樓,沒想到趙志勇一把拉住了他。鍾百鳴很是意外。
「鬆手。」
「你是個魔鬼,你想把我也變成魔鬼。」
鍾百鳴拎著趙志勇的衣領,將他推到了平臺邊:「雖然我要抓的人是顧耀東,我恨不得殺了他,但是在我眼裡你還不如他。像你這種人,誰都可以踩在腳底下。你那個賣麵條的媽媽也是一樣!」
鍾百鳴狠狠推開了他。趙志勇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在鍾百鳴轉身要走時,他紅著眼睛撲上了上去……
在鍾百鳴追上天台時,顧耀東就已經沿著外牆水管從天台翻進了頂樓房間。他匆匆從十樓下到一樓,沿著光線陰暗的通道朝停放偵訊車的車庫快步走去。
忽然,身後轟然一聲巨響。顧耀東猛地停住腳步,回頭望去。
陰暗走廊的盡頭,是明亮的院子。趙志勇趴在地上,明晃晃的陽光照下來卻是格外冰涼。血漸漸從他身下蔓延出來。顧耀東怔怔地看著他。這一剎那,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只聽見嗡嗡作響的耳鳴。
院子裡,警員們從四處圍了上來,停止了呼吸的趙志勇漸漸被擋在雜亂的人影后。警員們驚恐、慌亂地大聲叫嚷著,奔走著。
十點整,到了偵察車換班的時間。顧耀東紅著眼睛混在換班警員中上了其中一輛,出示了偷來的證件。偵察車駛出了警局,他回頭望著十層高的警局大樓,直到車子開出大門,那棟大樓漸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偵察車順利停在了大沽路139弄弄口。
警委行動隊立刻圍上來,控制了車上全部警員。
車廂內電子儀器和監聽耳機等電子裝置一應俱全。周明佩上車後,開啟手提箱,迅速準備發報機,安裝線圈,架設發射器,並用電線連線了發報機和車上儀器的電源。
夏繼成扯掉了連線車頂天線和車內儀器的電線,對顧耀東說:「你負責開車,我們在後面發報。電報內容很長,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顧耀東應聲跳上了駕駛座。
電訊室很快偵測到有人在大沽路一帶發報。
鍾百鳴帶隊趕到大沽路路口時,報信的電子偵察車正停在路邊。
負責監聽的警員趕緊放下耳機:「報告副局長,之前我們定位到訊號在這一帶,但是我們剛到訊號就消失了。」
警員們搜查完了周圍民居,從四周跑回來。
「報告,屋裡沒有發現電臺。」
車上另一名警員放下耳機喊道:「報告,另外一輛偵察車在長樂路發現訊號!」
鍾百鳴又迅速趕到長樂路,但是同樣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街上巡邏的另外兩輛偵察車也從別的地方趕了過來。
車上分別下來兩名警員,其中一人問道:「怎麼回事,我們追著訊號到處跑,一會兒強一會兒弱,發報機就跟長了腿在跑一樣。」
另一人說道:「我們遇到的情況一樣,剛才追過來的時候訊號還很強。」
鍾百鳴心裡一驚,衝過去戴上耳機,聽見裡面的滴滴聲時大時小,同時,儀器上的訊號燈閃爍時快時慢。這說明訊號的位置在變化,離自己時遠時近。
鍾百鳴望著窗外街上經過的汽車,低聲問道:「有沒有可能,有人在車上發報?」
「手搖式或者自帶電池的發報機倒是可以,但是它們功率都不大。這麼強的訊號,應該是要插電線的大功率發報機。」
鍾百鳴的視線停在了一旁的電子儀器上,他順著電線摸下去,最終視線停留在電源上。
「一共有幾輛偵察車?」
「六輛。」
「馬上呼叫另外五輛過來集合。」
迎面而來兩輛電子偵察車,朝和顧耀東相反的方向開去。擦身而過時,開車的警員還使勁朝顧耀東揮手,示意他掉頭。
對方遠離後,顧耀東開啟連通後車廂的窗戶玻璃:「他們可能在集合了。」
夏繼成看了眼手錶:「電報還需要二十分鐘,繼續兜圈子。」
「知道了。」
夏繼成繼續口述情報,周明佩全神貫注地發報,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對她沒有任何干擾。
五輛偵察車在鍾百鳴所在的位置集合。
「報告!3號車沒來!」
「馬上通知各分局,追捕3號偵察車!」
迎面而來的警車一個急轉彎掉頭,跟上了顧耀東的偵察車。與此同時,分佈在各條街上的警車陸續得到訊息,紛紛朝一個方向追去。
很快,顧耀東車後的追捕者,就從一輛變成了一隊。
鍾百鳴坐在其中一輛偵察車上,指示燈快速閃動著。
「報告!訊號強度非常大,而且很穩定!可以確定就是前面這輛3號偵察車!」
鍾百鳴對鄭新說道:「你到復興中路東口高位。通知黃浦分局,堵住復興中路支路出口,把目標往東口逼,在東口設卡。」
鄭新拎著槍械箱跳下車,上了隨後跟來的一輛警車,拐進了小路。
顧耀東油門踩到底,警車和偵察車追上來左右包抄,子彈打在車身上乒乓作響。
槍林彈雨中,周明佩面不改色地繼續發報,夏繼成隱蔽在視窗後,一邊清晰地口述情報,一邊朝車外開槍還擊:「顧祝同在徐州召集劉峙、邱清泉、黃百韜、李彌,確定部署按第一案,主力沿津浦路排開……」
就在追捕車隊越發龐大之際,警委的車隊橫空插入。它們擠開了敵人的車,像護衛隊一樣守在顧耀東的偵察車兩側。
分局警察已經用沙袋堵死了主路兩側的小路出口,並在主路盡頭設好了關卡,數支槍口對準即將來車的方向。鄭新也已經在高樓頂部就位,用步槍瞄準了街上。
車隊從遠處衝了過來。
鄭新瞄準了擋在3號偵察車前面的兩輛警委卡車,兩聲槍響,兩名司機分別中槍,卡車衝向了路邊。
眼看顧耀東的偵察車暴露在了狙擊手的視野範圍裡,老董一腳油門衝到前面,用他的車掩護住了顧耀東。另外兩輛警委卡車也隨之衝上來,繼續護衛在偵察車兩側。
前面就是關卡,二十多名警員躲在警車後,齊刷刷用槍口指向來車方向。
老董已經做好了衝關卡的準備,也許是因為默契,也許是因為同樣抱著殊死一戰的決心,後面所有的警委卡車都衝了上來,和老董形成一排並肩作戰。
鄭新的子彈穿透玻璃擊中了老董的肩膀。他踩死油門,帶領警委車隊衝向關卡,在猛烈的交火和衝撞中,關卡被警委車隊衝開了一條血路。
顧耀東紅著眼睛,死死踩著油門衝過了關卡。
老董的卡車撞停在路邊,數名警察圍了上來。然而他已經身中數槍,犧牲在了駕駛座上。
前面就快到蘇州河了。那一帶原來有很多紡織廠和機械廠,現在都破了產,附近居民逃荒也跑得差不多了,幾乎就是一座空城。
鍾百鳴坐在偵察車上,用筆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螺旋形,從外向內旋轉,最終停在一個點。
「通知分局人員,路口設卡,把目標車輛逼到蘇州河邊的工廠區,然後縮緊包圍圈,在紡織廠這個死角集中所有火力。」
顧耀東的偵察車被逼進了工廠區。
後有追兵不斷開槍,子彈打穿偵察車,擊中了周明佩的手臂。夏繼成一邊迅速朝後車還擊,一邊問周明佩:「剩下的電報內容,記住了嗎?」
「記住了。」
「需要多長時間發完?」
周明佩很鎮定,她撕下衣服,快速給自己包紮:「速度會受點影響,十分鐘吧。」
夏繼成看見遠處路邊有一面巨大的廣告牌:「顧耀東,看見前面的廣告牌了嗎?把它撞斷擋住後面的車,然後你帶周明佩下車。附近很多工廠已經荒廢了,但是電路還在,剩下的電報交給你們。」
「必須下車嗎?」
「工廠區很多斷頭路,鍾百鳴把路堵成了一個螺旋圈,不超過五分鐘我們就會繞到死路被逼停。」
「那你怎麼脫身?」
「你們只管把剩下的電報發完。其他事我負責。」
顧耀東準確撞斷廣告牌,倒在路上形成路障。一輛警車避之不及撞了上來,徹底堵住了路。後面的警車只得停下來清除路障。
拐進小路後,夏繼成扶著周明佩下車,將她和發報機交到了顧耀東手中。
「不惜一切代價。明白嗎?」
「明白!處長,一會兒見!」
跳上偵察車前,夏繼成拍了一下顧耀東的警帽:「一會兒見。」
在另一條小路盡頭,鄭新看到了這一幕。他拿著步槍悄悄下了車。
工廠裡破敗荒涼,到處是逃荒後留下的空置廠房。
很快,顧耀東在一臺大型機器後找到了電源。周明佩迅速躲到機器背後的隱蔽位置,忍著槍傷劇痛繼續發報。
就在這時,周圍傳來輕微的響動。顧耀東立刻警惕起來。廠房有兩層樓,底層是大型機器,二樓是一圈走廊。他拿著槍躲在機器後,屏氣凝神尋找著可能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與此同時,鄭新的瞄準器也對準了露出小半個身子的顧耀東。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鄭新中槍,翻出二樓欄杆摔了下來。顧耀東立刻又補了一槍,鄭新當場斃命。
他轉頭望去,開槍的是周明佩。
周明佩:「這兒交給我。你趕緊去支援老夏。」
顧耀東從鄭新身上摸出車鑰匙,望著周明佩,有些猶豫。
「還傻站著幹什麼?知道你在擔心他!快去啊!」
顧耀東一咬牙,跳上鄭新的車,一腳油門開走了。
夏繼成獨自駕駛偵察車朝前駛去。
前方已經是死路,路的盡頭是紡織廠,那裡停著一隊警車,還有鍾百鳴的偵察車。所有警員已經就位,數支槍口準對了夏繼成。
後面清除完路障的警車也追了上來。
前面是死路,後面是追兵,路兩側沒有出口。夏繼成的目光停在了前方路邊的加油站。
「準備——」眼看鐘百鳴就要下令開槍掃射。
忽然之間,夏繼成猛打方向盤擠著側面的警車衝進了加油站。警車翻滾著砸向了加油樁,汽油從加油樁底部汩汩地冒了出來……
顧耀東開著鄭新的車趕來,剛跳下車,前面轟然一聲巨響,火光沖天。巨大的衝擊力撲面而來,將他掀翻在地。
鍾百鳴望著眼前的火海,以為發報機和發報員都化成了灰燼,一切都結束了。然而就在這時,周圍的聲音彷彿在一瞬間都消失了,只剩下偵察車裡的儀器以緩慢的頻率,發出一聲聲刺耳的「滴——滴——」
他死死盯著閃爍的指示燈,走到偵察車前,拿起耳機,果然,裡面依舊可以清晰地聽見天線捕捉到的訊號聲,那臺移動的發報機依舊在發報。
他氣急敗壞地扔掉耳機,從車裡抓起電話,正要通知增派人手繼續抓捕,一聲清脆的槍響,電話滑落了。開槍的人是顧耀東。又是幾聲槍響,鍾百鳴倒地身亡。
電子察訊車裡的指示燈,在片刻後,也最終停止了閃動。
工廠裡寂靜無聲。周明佩摘下耳機,關掉了發報機電源。在無數人的前仆後繼中,那份對淮海戰役起到巨大作用的密電終於完整地發往了中央。
顧耀東拿著槍,默默朝遠處走去。身後是鍾百鳴的屍體。再遠處,是熊熊燃燒的大火……
警局慶功會上,齊昇平站在臺上春風得意。
「鍾副局長在追捕共黨白樺小組的行動中,臨危不懼,英勇殉職,在此表達我們的緬懷之情……」
齊昇平嘴上說著悼詞,卻沒有絲毫悲傷的意味。臺下警員也熱烈鼓著掌。只有刑二處的五個人,沉默不語。
齊昇平哼著曲子回了辦公室。段局長在浙江省政府已經正式上任了。最遲下個月,警局局長的任命書就會下來了。鍾百鳴死了,除了自己這個常務副局長,局裡不會再有其他人選。
方秘書一路跟在屁股後面奉承著:「副局長,我們也該準備準備了。您看……用不用提前把局長辦公室重新佈置一下?」
「依你看呢?」
「我覺得全部翻新一遍都不為過啊!那個牆紙早就發黃了,應該換。新局長,新氣象嘛!」
「行啊,你想換就換。」齊昇平今天格外大方,「還有那個窗簾,我每次去都覺得暗沉沉的,花紋好像太老式了。」
「我馬上叫人量尺寸,去布行訂做一副新的。」方秘書拿出筆記本,「我都記下來,叫人一條一條照著辦。窗簾您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吧。藍色低調,看著也心情愉悅。」
方秘書趕緊寫下來。
「地毯也叫總務處換了,這麼多人踩來踩去,時間也長了,總覺得有股黴味。」
「沒問題。」
這時候,電話響了。
「喂?」電話裡是唐總署長,齊昇平趕緊一個立正,「是,剛剛給鍾副局長開完追悼會,感慨萬千啊。大家都在盡力平復情緒。我一定做好善後工作……什麼通知?我沒有接到您說的通知啊……是嗎……」齊昇平的神情漸漸從詫異變成了失落,「不會不會,大局為重,我個人服從安排。新任局長上任後,我一定督促全體官佐員警配合工作。是!」
掛了電話,剛剛的春風得意也蕩然無存了。
李隊長遞了辭呈,打算和家人去鄉下老宅住一段時間。從警局出來時,他已經換了便裝。門口小貨車上載著滿滿的行李。李太太站在車邊等他。
小喇叭:「隊長,您真不回警局了?」
「幹了大半輩子,這個警察,我算是當夠了。警局裡熟悉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告老還鄉啦。」
肖大頭:「就算不當隊長了,也不至於要離開上海啊。」
「二女兒在蘇州生了孩子,我這個當外公的一共也就看過一眼。再不去,外孫怕是要不認得我啦。」他從車上拿了一個口袋下來,拿出四條圍巾,給了四人一人一條,「也沒什麼東西留給你們。空閒時候織的小玩意兒,冷的時候隨便戴戴吧。」
李隊長給於胖子戴上,發現圍巾有點短。
於胖子尷尬地笑著:「脖子肉多,短了點。」
李隊長:「這年頭身上還能有肉,你也是有福氣的人。」
最後,他給顧耀東戴上圍巾。
顧耀東:「隊長,以後還回上海來嗎?」
李隊長笑著說:「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隨遇而安,順其自然吧。耀東啊,你也是一樣,順其自然吧。」
小貨車開走了。警局門口,刑二處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顧耀東去了齊昇平辦公室。齊昇平揹著手站在窗邊,望著外面,臉上看不出喜怒。
「齊副局長,您找我?」
「坐吧。隨便聊聊。」
顧耀東在沙發坐下。
齊昇平依然站在窗邊:「依你看,那輛偵察車上炸死的,是什麼人?」
「有人說看見是夏處長。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是白樺,還是不相信他死了?」
「都有。」
齊昇平從窗邊走了過來,慢悠悠地從顧耀東身後走過。
「警局核查了爆炸現場的所有屍體,支離破碎,面目全非啊。誰也不敢說其中一個就是夏繼成。但是從國防部監察局傳來的訊息,夏繼成沒有回南京。這個人徹底失蹤了。」
片刻的沉默。
顧耀東聽見身後「咔嚓」一聲,什麼東西抵住了他後背。他微微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齊昇平用槍指著自己。
「鍾百鳴追捕發報員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那天上午趙志勇出事,我心情不好,所以提前離開警局了。」
「去了什麼地方?」
「當時太難過,所以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具體去過什麼地方,確實不記得了。」
「也就是沒有證人。」
「沒有。」
「顧警官,不要在刀尖上耍小聰明。你可能不知道。有人說,看見你也在那輛偵察車上出現過。」顧耀東啞然,正想著說辭,齊昇平忽然笑著收起了槍,「如果是昨天,我一定會把你送進法察處。不過現在我改變想法了。有的時候,人還要學會變通。一條路既然不能再‘進’,就要早做‘退’的打算。」
「副局長,您把我弄糊塗了。」
「警局要空降一名新局長,姓毛。毛局長。聽說了嗎?」
顧耀東故作驚訝:「是嗎?我們都以為鍾副局長殉職,您就是……」
齊昇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就免了吧,聽著尷尬。鍾百鳴和夏繼成的事,以後我不會再提,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但是,如果有一天上海改姓‘共’,希望你記得我今天放過你一馬。」
「副局長,您開這個玩笑,我怕是要整晚都睡不著覺了。」
齊昇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些話可以當作玩笑,但沈青禾的事,總不是玩笑吧?」他從辦公桌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顧耀東,「這是鍾百鳴調查沈青禾的全部材料。畢竟我和沈小姐也有這麼多年交情,她又是你的未婚妻。我權當相信她手裡這些磺胺粉只是為了賺錢。鍾副局長殉職,只要我不提,以後沒有人會再追究。」
「謝謝您對青禾的信任。」
「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們現在不是敵人,將來,也是可以成為朋友的。」
顧耀東心情複雜地看著他,接過了檔案袋。
一九四九年一月,一個清冷的上午,顧耀東坐在那間雨田照相館,和嶽老闆一起小聲聽著收音機。
「淮海戰役是目前為止,我軍殲滅敵人數量最多、政治影響最大、戰爭模式最複雜的戰役……」
「我們感謝英勇作戰的我軍將士,感謝幾百萬支前的民工,更感謝那些在隱蔽戰線上英勇犧牲的同志們!」
…………
警局裡依然沒有夏繼成的訊息。爆炸現場發現了很多屍體,但是大部分都面目全非,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找不到。警局派了大隊人馬搜尋夏繼成的下落,還是一無所獲。
他的生死,成了一個謎。
但是顧耀東知道,他是白樺,他一定在某個地方,一定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