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鍾百鳴帶著警員聲勢浩大地一路殺到夏繼成房間門口。幾名國防部監察局警衛衝過來攔住他們。鍾百鳴懶得廢話,示意手下行動。幾名警員一擁而上控制了對方警衛,兩名警員直接撞開了房間門。

夏繼成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書,幾名警員上前直接用槍抵住了夏繼成的頭。

鍾百鳴帶著趙志勇和另幾名警員進來,客氣道:「夏監察官,得罪了。打電話希望見面,您分不開身,只好上門來打擾了。」

「這算是見面禮嗎?」

「那怎麼夠分量?您是少將監察官,我肯定得準備一份厚禮才敢來啊。」鍾百鳴朝趙志勇遞了個眼色。趙志勇會意,立刻帶人搜查房間。

「先禮,後兵,這是規矩。禮物會讓你滿意的。」鍾百鳴一邊說話,一邊在房間裡到處摸摸看看,順手還拿了幾顆桌上的蜜餞吃得津津有味,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很早以前我就有一個感覺,在這個警察局裡,有那麼幾個身影總是晃來晃去,讓我想起機器上的齒輪,平時若即若離,事實上它們一直保持著隱秘的聯絡。一旦按下開關,這幾個齒輪就會咬合在一起,共同運作一件事。」

「我沒有耐心聽你繞圈子。」

「行,簡單點。那天晚上,在同德醫院發報,後來左肩中槍的那個人,是你吧?」

夏繼成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你懷疑我是共黨,還中槍了。」

「沈青禾和顧耀東前仆後繼給你送磺胺粉,連我看得都感動了。」

正說著,趙志勇從臥室裡拿著那個報紙包著的盒子跑了出來。

鍾百鳴掂了掂盒子,笑了:「看看吧,這才是我要給你的見面禮。」他揚揚自得地開啟了盒子,裡面是一盒灸條。

鍾百鳴的笑容僵住了。

夏繼成笑了:「鍾副局長,這恐怕是我見過最寒酸的見面禮了。」

鍾百鳴怔了片刻,突然吼道:「把他衣服扒開!」

兩名警員衝到夏繼成面前卻不敢動手。鍾百鳴上前推開二人,一把扯開夏繼成的睡衣,肩膀上沒有任何傷痕。他還是不敢相信,直接扒掉了夏繼成的睡衣。

夏繼成赤裸著上半身站在他面前,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看夠了嗎?」他冷著臉問道。

鍾百鳴啞口無言。

警員們識趣地往後退。

夏繼成活動著肩膀:「你興師動眾地來找我,就是因為這盒灸條?」

鍾百鳴面色蒼白,沒有說話。

夏繼成從他手裡拿過睡衣,穿上,發現釦子已經被扯掉了:「你知道我左肩的風溼病犯了吧?」

「是,那天在警局見面,你提過。」

「找個大夫,做做針灸,好像也是你建議的?」

鍾百鳴擠出難堪的笑容:「我不知道這裡面是灸條。夏監察官,誤會。」

夏繼成拿了兩顆蜜餞,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哼,確實誤會。誤會大了。」

鍾百鳴低聲對趙志勇說:「趕緊把扣的警衛和車放了!」

「鍾某也是一心為黨國利益,在抓共黨這件事上,確實心急了。處置失當,多有冒犯,還望您包涵。改日一定負荊請罪,登門致歉。」

夏繼成無所謂地瞟了他一眼,撿起被他們扔在地上的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前幾日有朋友送了這本《聖女貞德》,蕭伯納的戲寫得有意思啊!尤其這句,‘人生兩出悲劇,一是萬念俱灰,一是躊躇滿志。’呵呵,送給鍾副局長,希望我們共勉。」

鍾百鳴站在那裡,面如死灰。

夏繼成換上了筆挺的軍裝,和剛才判若兩人。他扣上領口最後一顆釦子,撥通了電話:「接憲兵司令部。」

鍾百鳴帶人突襲夏監察官的訊息早就傳回了警局,雖然大家表面都不吭聲,但人人都等待著這場兩虎相爭的結果。

方秘書匆匆去了齊昇平辦公室,顯然又有新情況了。

齊昇平期待地站了起來:「夏,還是鍾?」

「夏!」

不出多時,憲兵隊的卡車和吉普車就一字排開停在了警局大樓外。幾十名荷槍實彈的憲兵從車上下來,包圍了警局。

夏繼成穿著軍裝和呢子大衣,戴著皮手套,從停在正中間的吉普車裡跳了下來。

守門的警察剛有動作,幾名憲兵上去就按住了他們。夏繼成盛氣凌人地帶兵進入警局大樓,徑直走去鍾百鳴辦公室。所經過之處,不用他動一根手指頭,便會有憲兵帶槍控制住每一個房間的警察。

兩名憲兵直接踹開門,進去一把按住鍾百鳴,卸了他身上的配槍。一旁的鄭新下意識要去腰間摸槍,又是兩名憲兵直接用槍抵住了他的頭。

夏繼成冷冷地走了進來。

鍾百鳴:「這件事是我疏忽,聽了下面的不實報告!我會親自跟總署解釋!」

夏繼成:「鍾副局長,我覺得你說的‘先禮後兵’特別對。但是我今天沒有禮,只有兵。」

鍾百鳴瞪著他,不甘地掙扎著。

齊昇平把夏繼成送給他的畫重新掛了起來,並且是在最顯眼的位置。他悠閒地調整著角度,左調調,右調調,怎麼都覺得不是最好。

方秘書匆匆進來,關門彙報道:「副局長,憲兵隊駐滬第九團來了六七十個人。六輛卡車,十輛吉普車。把警局圍了!」

齊昇平似乎心不在焉,光顧著打量畫:「你往後站點,看看掛正了嗎?」

方秘書只得退了幾步:「左邊好像還高了點。」

齊昇平又調了調。

「正了。」方秘書又一次小心翼翼道,「副局長,他們已經把人按住了。」

「按了?」

「是啊。」

「哎,憲兵和警察歷來就紛爭不斷。前幾年金都大戲院警憲火拼的血案,這麼快就忘了?」

方秘書小聲地:「聽說夏監察官被扒了衣服,奇恥大辱啊。只叫憲兵算客氣了。他和裝甲步兵第一營的鐘營長是有私交的,要不是看您的面子,估計裝甲車都要開來。」

警察局被人圍了,齊昇平竟只覺得舒心:「這個老夏,脾氣什麼時候這麼火爆了……走吧,勸勸去。」

夏繼成盛氣凌人地朝外走去,鍾百鳴被憲兵押著跟在後面。一路上,被封鎖在屋裡的警員都爭相探頭張望。剛走到樓梯口,就遇到齊昇平帶著方秘書過來了。

夏繼成:「齊副局長,給您添亂了。」

齊昇平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事情我也是剛剛聽說。真的沒辦法通融了嗎?」

「國防部已經通告警察總署,這件事會交給淞滬警備司令部處理。戰時誣陷高階軍官,我也無能為力。」

「這件事我有責任,對下屬疏於管教,訓導不力。但畢竟是我的下屬……」

夏繼成板著臉:「抱歉,齊副局長。這個面子,我給不了。」

「哦……這麼說,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配合調查了。」

「還望理解。」說罷,夏繼成領著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了。

齊昇平當然理解了,不僅理解,還一掃剛才的無奈,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哎?方秘書,聽說食堂最近多了道薺菜糰子,味道還不錯?」

「倒是比較爽口。」

「走,嚐嚐去。」

齊昇平春風得意地朝食堂走去,方秘書趕緊跟上,獻媚地說:「就是菜多肉少,太素了。」

「那就讓他們今天中午多加肉,我來解決經費。虧待誰,也不能虧待我們的警員啊。」

憲兵押著鍾百鳴到了一輛吉普車外。夏繼成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摘下皮手套,示意兩邊的憲兵讓開。憲兵識相地背過了身子。不等鍾百鳴反應過來,夏繼成直接給了他一拳。

鍾百鳴摸著被打出血的下巴:「知道你看我不順眼,挑這個時候公報私仇,不夠磊落吧?」

「這一拳,是為了我那件被扯掉釦子的睡衣。」

說完,夏繼成又給了他一拳。

鍾百鳴好半天才緩過來,吐了口唾沫:「這一拳呢?」

夏繼成不慌不忙戴上手套:「這一拳才是看你不順眼。押他去警備司令部。」

夏繼成跳上吉普車,揚長而去。

那間廢棄的工廠大門緊閉,警員有的喝酒,有的打牌,地上到處是空酒瓶和香菸頭,一片狼藉。其中一人聽見角落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走過去猛地朝雜物堆裡一抓,拎起來一隻耗子。

一名警員訕笑道:「要不送給裡面那位小姐玩玩?」

「怎麼玩兒?」

「扔衣服裡,領口袖口一紮。她禁得住鞭子、老虎凳,不一定禁得住耗子一口一口啃啊。」

另幾人哼哼唧唧訕笑起來。

沈青禾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骯髒而陰暗。她遍體鱗傷地靠牆坐著。兩名警員拎著耗子進來,上前就拉扯她的衣服。

「你不是什麼都不肯招嗎?骨頭硬沒關係,看你細皮嫩肉,正好喂耗子!」

「離我遠點!」沈青禾拼命掙扎著。

一名警員剛拉開沈青禾的領口,就被狠狠踢了一腳,痛得一聲大叫,手上的耗子也一溜煙跑了。沈青禾起身要往外跑,被對方一把揪住頭髮拽倒在地,又被他在頭部踩了一腳,一時間天暈地旋,她無力地趴在了地上。

那人轉身從同伴身上抽了把小刀,按著沈青禾就開始割她的頭髮:「真當自己是天仙碰不得了!我讓你出了門也見不得人!」

剩下的警員還在外面玩牌,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幾人警惕起來,摸出手槍。其中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貼在門上聽著。就在這時,工廠大門被猛然撞開,兩輛貨車一躍而入,直接撞飛了兩名貼在門口偷聽的警員。另外幾人舉著手槍,嚇呆了。

一名警員慌慌張張地從房間跑出來,大喊著:「外面怎麼……」

「啪」的一聲,他被一槍擊斃了。

顧耀東舉著手槍,沿著昏暗的走廊一直走到關押沈青禾的房間,他粗暴地一把拎起將沈青禾按在地上的警員,一槍托打得他眼冒金星。對方踉蹌著猛撲過來,又被顧耀東一腳踹飛。他快步過去一把拎起對方衣領,一拳一拳清清楚楚地打在他臉上,直到他血肉模糊,成了一攤令人噁心的爛肉,再也醒不過來。

恍恍惚惚中,沈青禾看見了走廊裡中槍的警員,看見了外面被撞飛的警員,在牌桌上被擊斃的警員,看見了老董,看見了貨車,看見了警委行動隊的很多人。遠處大門外的陽光左右晃動著,越來越亮,離光明也越來越近。

顧耀東揹著沈青禾走出了工廠大門。陽光肆無忌憚地灑下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警委兩輛貨車一前一後行駛在開闊的郊外路上。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生機盎然。顧耀東開著車,沈青禾裹著他的外套靠在副駕駛座上,風一陣陣吹著她參差不齊的短髮。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顧耀東左手開車,右手緊緊握住了沈青禾的手。陽光照在車裡,瀰漫著劫後餘生的平靜。

車停在了樹林口,老董和幾名警委隊員守在周圍。這是警委的撤離通道,從這片樹林穿出去,對顧耀東和沈青禾來說就是未知的世界了。

沉默很久,顧耀東從駕駛座下拿出沈青禾平時藏在床底的小箱子和鑰匙,交給了她:「趙志勇來搜查之前,我把這個藏起來了。我知道里面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更長的沉默後,他終於從胸口內兜裡摸出了那本證件,「這是你的新證件。以後,你就不叫沈青禾了。」

「家裡如果問起來……」沈青禾紅著眼睛哽咽了,「就說我出遠門做生意,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回來。」

「在戶籍科做了這麼多證件,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一本是給你的,更沒想過會是我親手送你離開。」

顧耀東死死地捏著證件,彷彿這一鬆手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見。沈青禾緊緊抱住了他。

「保重。」

「保重。」

沈青禾走到老董的車旁,驀然看見在很遠的地方停了一輛黑色轎車。她怔了片刻,明白了什麼。沈青禾站直了身子,朝那輛黑色轎車敬了一個軍禮。

夏繼成坐在轎車裡望著她,百感交集地笑了。

貨車載著沈青禾,終於消失在樹林深處。

耀東父母坐在天井裡,心情愉快地給一條醃臘豬肉抹鹽。顧耀東走到門口,聽到父母興高采烈地聊天,停下了腳步。

顧邦才:「三陽南貨店的鹹肉,我好不容易託關係弄到一根,花了大價錢的!」

耀東母親:「看著是不錯,油光水滑的。收拾好了就曬到樓頂去。」

顧邦才:「樓頂怎麼敢放心呀?就曬天井裡,我天天看著,免得被耗子啃了你又要哭天喊地。等耀東和青禾辦婚事的時候,這是要拿出來撐場子的寶貝。」

趙志勇從外面回來,見顧耀東默默地站在家門口,他也停下了腳步。

耀東父母仍舊在嘰嘰喳喳憧憬著未來。

「這兩個孩子好得來蜜裡調油,我看也該給他們張羅婚事了。」

「新房就用耀東那間屋,把小床換成雙人床。」

「牆一定要再粉刷一遍,這個錢不能省的。」

顧耀東轉身離開了。趙志勇默默地望著他離開,什麼也沒說。

那間廣玉蘭樹下的小飯館生意越發蕭條了。桌椅凳子都堆在了牆角。屋裡只放了一張桌子。夏繼成和顧耀東坐在桌前,桌上放了一鍋清粥,一碟鹹菜。

鍾百鳴被關進憲兵隊了,但是關不了太久。後天就是約定的發報時間,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了。夏繼成決定將手搖式發報機換成大功率發報機,保證訊號強度,唯一的問題是容易被監測定位。最後兩個人同時想到了一個辦法——移動發報。警局的電子偵察車上有電力裝置,正好滿足條件。

夏繼成不緊不慢地喝著稀粥:「背上的傷怎麼樣了?」

顧耀東知道他的意思,不假思索地說道:「我能參加行動。」

「好。星期三上午十點,你想辦法把一輛偵察車開到大沽路139弄弄口,我和周明佩在那兒等你。」

「我會準時到。」

過了片刻,顧耀東又問道:「處長,你怪我嗎?」

「怪你什麼?」

「沒有保護好青禾。」

「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當年救了青禾的人,是你,對不對?」

夏繼成坦然地說:「對。」

「在蘇聯帶她走上這條路的人也是你。你把她從深淵拉上來,但是我差點把她弄丟了。」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顧耀東,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青禾託付給你嗎?因為你是一個底色乾淨的人。你小時候叫顧耀東,長大了叫顧耀東,以後還叫顧耀東。你在福安弄出生、長大,你有父母、姐姐,有鄰居。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乾乾淨淨。只有和你在一起,她才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這是你對她的希望?」

「對。我希望等到勝利那天,她可以像大街上所有年輕女孩一樣,喜歡逛街就去逛,想穿裙子就穿,不高興了就痛痛快快吵一架,心裡有秘密也不用藏。這些我從來沒對她講過,這是我的願望,也是我的私心。」

「以前我也以為,我和她會等到這一天。但是今天送她離開,忽然覺得好像一切又回到原點了。兩年前,我們從不同的起點走到了亭子間,現在重新出發,未來路上還會不會再遇見,我不知道。」

夏繼成用筷子在圓形的鹹菜碟子上畫圈。

「你在這一頭,她在那一頭,就算起點不一樣又怎麼樣?轉一個圈還不是會遇見。」

離開時,老闆娘照例給了他們一袋小魚乾:「夏先生,你遠道回來,本來應該給你做頓好吃的。可是實在沒辦法,現在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好多人都去海潮寺施粥所吃救濟飯了。過了今天,我也打算關門不做了。」

夏繼成給了她一些美金,老闆娘驚訝道:「就是一鍋清湯寡水,哪裡要得了這麼多?」

「生意的事不用擔心,情況很快會好起來的,你的小店肯定也能重新開起來。這就當是我預支的飯錢。」

老闆娘笑著:「那就借您吉言吧。謝謝了呀。」

夏繼成把小魚乾倒在角落。那隻野貓很快跑了過來,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走在夜晚的街上,顧耀東感慨地問道:「處長,你也在那個鹹菜碟子上,對不對?」

夏繼成裝傻:「什麼意思?」

「就算你將來又離開上海了,轉來轉去,我們也還是會遇見!」

夏繼成「啪」地拍了下他的腦袋:「我能跟你們一樣嗎?鹹菜碟子那麼小,我是處長,起碼得在那口大鍋上吧?」

顧耀東釋然地笑了。路燈下是二人長長的身影。

趙志勇剛到警局,一名警衛就走了過來:「趙隊長,裡面有人在等您。」

「什麼人?」

「說是您老家過來的,等一上午了。」

趙志勇匆匆到樓外,只見一名村夫打扮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抽著菸袋。

「趙大伯,你怎麼蹲在這兒,進去坐著等我啊!」

「要不是看在一個村子,又都姓趙的分上,我都懶得跑這一趟來找你!就在這兒說吧。」趙大伯起身,從衣服裡掏出一張匯款單給他,「這是你往家裡寄的美金。交你手上,我就回去了。」

「這是寄給我媽看病吃藥的錢,給我幹什麼?」

「人都沒了,還吃什麼藥?」

趙志勇愣住了:「什麼意思?什麼叫沒了?」

「你不知道她半個月前就已經不在了呀?三番五次給你寫信,讓你回去見一面,你就是不吭聲!她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悄沒聲息就斷氣了。全靠村裡幾個好心人湊了點錢,草草埋了。志勇啊,你媽媽就不該帶你來這大城市。城裡待得久了,眼睛看花了,心也涼了。」

趙志勇失魂落魄地從抽屜裡拿出鍾百鳴給他的那封信。那時候太相信鍾百鳴的話,沒有仔細看信上的日期。現在他才看清,這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來信。

他去了鍾百鳴的辦公室,鍾百鳴還關在憲兵隊,辦公室裡沒有人。抽屜上了鎖。他拿起桌上的檯燈就用燈座砸掉了鎖。拉開抽屜,裡面果然還有幾個信封,收信人都是「趙志勇」。他把所有的信都取了出來,一張張展開,按照日期排好。鍾百鳴交給他的這一封關於需要錢治病的信,是放在倒數第三的位置。後面還有兩封信,一封是「母病重,盼速回」,最後一封,是「母病故」。

趙志勇拿著所有信離開了辦公室。

「趙隊長,今天還巡邏嗎?」幾名刑一處警員經過。

趙志勇失神地:「什麼?」

「今天輪到一處例行巡邏,都在等你安排。」

「哦……」他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恍恍惚惚地走開了。

「一處在這邊!你去哪兒?」

趙志勇依然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迎頭撞上兩名警員,手裡有兩封信掉在了地上,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繼續朝前走了。

幾名刑一處警員議論著。

「什麼意思?聾了一樣。」

「他把鍾副局長坑了,可能知道自己要滾蛋了吧?」

顧耀東在一旁看見這一幕,撿起了兩封信追了過去。

「趙警官?」

趙志勇沒聽見。

「你的信,剛剛掉在……」

忽然,趙志勇扶著樓梯扶手踉蹌著蹲了下去,他咬著胳膊,發出沉悶的啜泣聲。顧耀東怔怔地看著他的好朋友就這樣蜷縮在樓梯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再也控制不住地失聲痛哭了起來。

趙母生前開的小麵攤只剩了一個空架子,曾經熱氣騰騰的爐灶已經涼透了,地上倒著一兩把撤店時沒帶走的椅子,一片人去樓空的淒涼。

趙志勇扶起一把破椅子坐下,抬頭望去,周圍高樓林立,華燈初上。這個破舊的小麵攤處在繁華都市的最底層,幽暗而逼仄。

顧耀東默默地站在一旁。兩個人就這樣望著夜空,望了很久。

趙志勇:「住在你家這段時間,我去過好幾次曬臺。從那兒看夜晚的上海,特別漂亮。我第一次知道,上海的夜晚還可以是那樣的。我和我媽媽,只能從這個小麵攤看這座城市。抬頭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低下頭,就是揉不完的麵粉,洗不完的碗,頭頂的繁華永遠不屬於我們。」

顧耀東:「其實進警察局以後,我也在學著從其他人眼裡看這個世界。」

「像楊一學那樣的人?」

「很多很多,楊一學,齊副局長,肖警官,還有你。」

「剛進警局的時候,我也想過要匡扶正義,保護百姓。可是真正遇到比我還弱小的人向我求助,我才發現自己根本幫不上他們,就像楊一學。如果你真的試過從我的眼裡去看這個世界,你應該能理解我做的一切。」

顧耀東心情複雜地看了看他,又望向遠處:「也許每個人能堅守的東西是有限的,但是該堅守的地方,不能退讓。到現在我還是這麼想。」

趙志勇笑了,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羨慕,「夏繼成曾經說過,有時候我和你很像,單純,善良。但我們始終是兩類人。你比我更坦蕩,更磊落。其實我也試過從你的眼裡去看這個世界,想知道為什麼你能比我坦蕩和磊落。今天站在這裡,我突然明白了。因為你比我幸運。你在上海有家,有愛你的父母和姐姐,有不錯的經濟條件。耀東啊,如果我也生在那樣的環境,我也會和你一樣的,也許會做得比你更好。」說完這些,他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把一切都放下了,「不過現在明不明白都無所謂了。堅持了這麼久,到最後想留住的還是沒留住。我媽走了,我也算解脫了。」趙志勇從兜裡拿出鑰匙給他,「這是你家裡的門鑰匙。明天我就搬出去。」

「搬到哪兒去?」

「來顧家不是因為我沒地方住,你肯定也猜到了。不過現在我是真的打算回淮安了。我現在特別想我媽媽,想回家。」

趙志勇起身離開,走了兩步停下來:「耀東,有個問題,我想聽一句實話。那天你去碼頭買灸條,讓我誤會是磺胺粉。是故意的嗎?」

顧耀東糾結著,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真相:「我不知道你在附近。」

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趙志勇笑了笑:「不管你是什麼人,鍾百鳴已經認定你是共黨了。聽我的,別再回警局了。」

顧耀東沉默了很久,抬頭望向小麵攤上方那塊被擠壓在高樓之間的狹窄夜空,百感交集。

星期三。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顧耀東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室,做著無關緊要的事。到了上午九點三十分,他起身離開了刑二處。

幾乎前後只相隔了十來秒,趙志勇也從刑一處出來了。他拿著辭呈去找齊昇平,看見顧耀東朝樓上走去,倒也沒在意。

顧耀東去了電訊室隔壁的休息室,熟練地用鐵絲開門進了屋。牆上並排掛著幾件警員的警服外套。顧耀東摸出衣兜裡的證件,選了其中一本照片和自己比較接近的,揣進了兜裡。

因為田副署長的斡旋,鍾百鳴從憲兵隊放出來了。九點四十分,他已經到了警局樓下。

趙志勇在齊昇平辦公室門口遇到方秘書出來,對方說齊昇平不在,可能今天都回不來,不過鍾副局長馬上就回來了,有事找他也一樣。

趙志勇很詫異:「他放出來了?」

「對啊,我一早就接到憲兵隊的電話。估計這會兒人已經到警局了。」

「最後給他定了什麼罪?」

方秘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擔心,什麼罪也沒定。說到底也就是一場誤會,夏監察官也不好太較真。」

「那處分呢?處分也沒有嗎?」

「鍾副局長上頭有人,處分?拖著吧,時間長了,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失望,憤怒,還有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怨恨讓趙志勇情緒失控了。他轉身就朝鐘百鳴辦公室走去。剛到樓梯口,就看見鍾百鳴帶著鄭新和幾名警員氣勢洶洶去了刑二處。

「顧耀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