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繼成轉身離開了,顧耀東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喊道:「處長!」
夏繼成停下了腳步。
「李隊長抱了第二個外孫,又當外公了。肖大頭軋金子賺了一條小黃魚但是又被他弟弟借走了。於警官胃口還是那麼好。小喇叭終於交女朋友了。趙警官……他很受新來處長的器重。那家小飯館我經常去,老闆娘換了新窗戶,門口的貓都被我喂胖了。還有沈青禾,我們還是會吵架,但我再沒想過換新房客,她也再沒提過要搬走。我們很好,大家都很好!」顧耀東的口舌忽然變得特別伶俐,嘰裡呱啦一通流水賬彙報完了,他舒了口氣。
夏繼成沒有回頭,揮了揮手,上了車。
回國防部的路上,夏繼成開著車,臉上禁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邱秘書坐在後面,裝作隨意地問道:「夏監察官,您託顧警官帶回去的是什麼東西呀?」
「一份厚禮。」
「您都不在警察局了,還託他給以前的長官送東西?」
「做人是要講情義的。有些舊情,很珍貴。」
「難怪您能一路高升。田副署長派我跟在您身邊學習,我真是受益匪淺啊!」邱秘書一邊說話,一邊渾身上下摸筆記本,發現不見了。
「找筆記本嗎?好像掉下面了。」
邱秘書一看,正是他的小本子。他趕緊很尷尬地撿起來,寫了幾句什麼。
趙志勇回上海後,去了警察局。鍾百鳴領著他去了齊副局長的辦公室,再加上王科達也來了,三名長官圍著他,趙志勇誠惶誠恐地杵著,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豺狼包圍的狗。
王科達:「都解決乾淨了?」
趙志勇不敢直視三人:「解決乾淨了。」
「你親手解決的?」
「是……就,就在江邊的樹林裡解決的。」
「屍體呢?」
「扔進江裡了。」
「你撒謊了。」
趙志勇一下子慌了:「我……我沒有!」
「我問你,你在南京見到顧耀東了嗎?」
「什麼?」
「你走的當天顧耀東也去南京了。根據鍾處長了解到的情況,他也在望江飯店出現過。他明顯是去找那個記者的!」
趙志勇一時語塞。
齊副局長:「你還有最後說實話的機會。」
趙志勇腦子裡反反覆覆閃過的是那扇突然被關上的窗戶,他一咬牙說道:「顧耀東是來找過記者,不過來晚了。他找上門的時候,我已經把事情辦完了。他沒妨礙什麼。」
鍾百鳴:「哦,顧警官找記者想幹什麼?」
趙志勇:「那五個人裡,有一個叫楊一學的是他鄰居。他想救人,所以一直在找證據,想證明我們抓了五隻替罪羊。」
王科達:「胡鬧,簡直是找死!副局長,我就直說了,當初莫干山行動的失敗,還有楊奎的死,一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完全打消對顧耀東的懷疑!他從到莫干山的第一天就惹是生非,我讓楊隊長收拾他,楊隊長出事,我第一直覺就是這小子在搞鬼報復!當初要不是顧忌老夏的面子,我就已經把他交法察處嚴辦了!說他通共,甚至是共黨,沒有人會驚訝吧?」
鍾百鳴思忖著什麼:「顧耀東這個人,確實讓人有點捉摸不透。有時候,我甚至都覺得他太像一個警察,又太不像一個警察了……不像一個國民政府培養出來的警察。」
齊副局長:「你也覺得他有通共可能?」
鍾百鳴只是笑了笑:「我才剛來不久,這種事情,不敢妄言。」
齊副局長:「哎,夏處長過去是對他過分庇護了。該檢討啊……」
王科達:「一個警佐二級的小警員就敢公然和警局對抗,真要辦他,還不就跟踩只螞蟻一樣?」
趙志勇趕緊求情:「王處長,事情我已經辦成了,顧耀東其實也沒有……」話沒說完,他看見鍾百鳴示意自己閉嘴,於是啞口了。
齊副局長:「既然大家都有懷疑,等他回來,該怎麼辦怎麼辦。好在記者已經解決掉,照片也在丁局長手上了,這件事不可能再出波折。」
王科達:「我看不如今晚就拉那五個人槍決,提前動手,免得夜長夢多。」
齊副局長:「鍾處長覺得呢?」
鍾百鳴依然掛著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這案子是王處長主導負責。警局的事情,王處長決定的我都沒有意見。」
「那就今晚吧。」齊昇平做了最後決定。
趙志勇惶恐地看著面前三名警察官員,只覺得他們比最喪心病狂的犯人,甚至比鬼還要可怕。
顧耀東蓬頭垢面地紅著眼睛拼命拍法院大門。
警衛開啟門:「幹什麼?」
「我要找法官!我有案子要申訴!」
「這才幾點啊!外面等著去!」
顧耀東熬了一夜,眼睛已經有些發直了。他不管不顧推開警衛就朝裡衝。警衛趕緊吹著哨子一路猛追,但是很快就連顧耀東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辦公室裡,幾名職員正懶懶散散地準備上班。男職員在打著哈欠穿工作服,女職員在化妝。
顧耀東衝進來就大喊:「法官!我有案子要申訴!」
幾名職員嚇了一跳,一名男職員上來就把他往外推:「哪兒來的!這才幾點鐘呀,還沒到上班時間!」
「再晚就來不及了!拜託你們幫幫忙,離行刑沒幾個小時了,五條人命啊!」
顧耀東看見內屋門上貼著「法官休息室」的標牌,一咬牙衝過去猛拍門,「法官!法官!!」
門口的警衛追了進來,趕緊去拉他:「你幹什麼!」
「拜託開開門!我要替犯人申訴!警局抓錯了!法院判錯了!我有證據!我請求你們推翻重審!」
一名職員問道:「你是律師?」
「我是警察!」
「警察也要按規矩辦事,申訴有程式的。」
「按判決結果今天中午就要執行槍決!我沒時間再按程式了!」說著他推開警衛,又去拼命拍門。
「好了好了,你別喊了。」男職員怕他吵到法官,態度軟了下來,「把材料給我看看吧。」
顧耀東趕緊從挎包拿出照片給他。
男職員看照片:「什麼案子?」
「尚榮生的案子!」
男職員詫異地抬頭看他:「什麼?」
「尚榮生綁架案!」
辦公室裡突然變得很安靜,過了幾秒,眾人忽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顧耀東蒙了。
「你要替那五名綁匪申冤?」
「法院判死刑的五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綁匪!我剛剛找到證據!就是這些照片。這是綁架案當天在……」
男職員笑得直喘:「行了你不用說了!你到底哪個警察局的?」
顧耀東一時沒明白什麼意思:「上海市警察局,刑二處。」
「還是總局的呢,沒看報吧?犯人已經處決了。」男職員說得輕描淡寫。
顧耀東愣住:「這不可能……」
男職員把報紙塞給他,「自己看吧,角落上有通告。」
一場鬧劇過去,眾人三三兩兩散去,剩下顧耀東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切就這麼結束了。事情開始得荒誕,結束得輕如鴻毛。顧耀東站在法院氣勢凌人的羅馬柱下,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一臉茫然和絕望。空中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他頭暈目眩。
電話很快就從法院打到了齊昇平辦公桌上。他掛了電話,一聲冷笑,「大鬧法院。陳法官到我這兒告狀來了。」
王科達:「我看這個人真的不能留了。遲早惹出大麻煩。」
「你看著辦吧。」齊昇平起身走到窗邊,眺望著遠處的福州路,竟有些感慨:「一腔孤勇,抬棺死諫。其情可憫,其途當悲啊……」
王科達去了刑二處,當著鍾百鳴的面宣佈道:「從現在起,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見到顧耀東,立刻帶回警局查辦!不許打草驚蛇,如果發現他有潛逃跡象,不必請示,立刻控制起來!——鍾處長,不好意思了啊。」
鍾百鳴一臉抱歉:「也怪我疏於管教了。該配合的,二處一定配合。」
「如果讓我發現有人通風報信,直接送法察處嚴辦!」王科達轉頭又對一旁的劉隊長說道,「馬上帶人,到他們家守著。」
二處一幫警員面面相覷,噤若寒蟬。所有人都明白,顧耀東這次是難逃一劫了。趙志勇埋著頭,臉色難堪。
天黑時,顧耀東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了福安弄。鄰居們三三兩兩站在各家門口,拿著報紙竊竊私語。看見顧耀東回來了,他們有的迴避,有的嗤之以鼻,有的搖頭嘆氣。從弄堂口到楊一學家這一路,顧耀東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楊一學家門開著。顧耀東剛走到門口,就看見福朵從灶披間小心翼翼端了一碗麵條出來。他下意識地往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退了兩步。
「耀東哥哥?」福朵高興地喊道。
顧耀東只能強顏歡笑地站了出來。
那隻小小的碗裡,是清水中間漂著寥寥幾根麵條。
「這幾天,你都是吃這些?」顧耀東心酸地問她。
「白麵條已經很好啦。我肚子太小,再多就裝不下了,再說還想留給爸爸……耀東哥哥,爸爸的事還是沒有訊息嗎?」
顧耀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福朵趕緊又說:「沒關係!我只是想他了。所以問問。」她的懂事,只讓顧耀東更加覺得面對她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如果你見到爸爸,能在他面前誇誇我嗎?就說我每天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了,他聽見會高興的。還有,我的畢業考試公佈成績了,我考了全校第十名!後天是畢業典禮,老師說我要上領獎臺,校長會給我們發獎狀。」
「我們福朵這麼厲害。」
「要是他能看見我站在領獎臺上就好了……」
「你爸爸看著我長大,他也想看著你一路從小學生變成大學生,將來有自己的家庭,他還會有當外公的一天。其實他不想缺席你長大的每一步。」顧耀東埋著頭,聲音有些發抖。
福朵沉默了片刻:「耀東哥哥。我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家裡……」一開口,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顧耀東極力忍著不在福朵面前哭出來,憋到滿臉通紅,憋到聲音顫抖,似乎只要稍微鬆一口氣悲痛就會讓他潰不成軍,「家裡的煤球快用光了吧?我再給你拿點。」
福朵看著他匆匆逃走的背影,眼裡的光,驀然黯淡了下去。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眼裡只剩下了蒼涼。
顧耀東拎著裝煤球的鐵桶離開了福朵家,父母就站在家門口等自己,他失控地抽泣了一聲又趕緊忍了回去。
耀東母親快步過來緊緊抱住了他:「楊會計的事大家都聽說了,只有福朵不知道。」
顧邦才:「你也盡力了。回去吧。」
顧耀東好似沒聽見二人說話,拎著桶木然地朝弄堂口走去。耀東母親本想喊住兒子,剛開口,就被顧邦才拉住了:「讓他去吧。」
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是悶著頭越走越快。就在這時一個人忽然從前面衝過來,拉著他就朝弄堂外跑。
顧耀東怔怔地看著拉著自己手的人,是沈青禾。
就在二人離開後片刻,一輛警車停在弄堂口,劉隊長帶著幾名警員下車進了弄堂。
小路燈光昏暗,空無一人。沈青禾捂著腹部的傷口,急匆匆地拉著顧耀東,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事情我已經都知道了。警局派了人過來,可能知道你去南京的事了。這幾天你不能回家,也別去警局。暫時就待在客棧,哪兒都不要去……」
話沒說完,顧耀東忽然停下了腳步。沈青禾回頭看著他。顧耀東慢慢地無力地蹲了下去,他抱著頭,將臉埋進了膝蓋。
沈青禾沉默片刻,蹲下去抱住了他:「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顧耀東咬著胳膊淚流滿面。鐵桶上的煤灰蹭了他一身一臉,混合著淚水,到處是黑印,「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她爸爸不會回來了……是我的錯。如果當時我發現鍾百鳴在記者會上撒謊的時候就重視起來,如果我沒有把照片交給丁放而是自己送去報社,楊會計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如果,在警局裡的人是夏處長,他一定有辦法救出楊會計。」
「你盡力了,不要苛責自己。」
「我盡力了可還是失敗了,到底該怎麼做才對?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好,我來告訴你哪兒出了問題。上海的經濟徹底失控了,不只是上海,整個國家都出了大問題。國民政府的官員表面喊著同舟共濟共渡難關,私底下卻幹著中飽私囊的勾當。蔣經國奉命要來上海督導經濟,那些人就慌了。他們自導自演了尚榮生綁架案,目的就是為了讓他交出資委會下屬企業的掌控權,用資委會的財產來填補國庫虧空。楊會計他們五個人就是綁匪的替罪羊。害死他的劊子手不是警察局的一兩個人,而是這個國民政府,是那些人出了問題所以這個世界黑白顛倒了。」
顧耀東在震驚中沉默了很久,猛然,他看見了沈青禾腹部滲出的血,喃喃道:「救走尚榮生的人,是你嗎?」
「我只是其中的一員。」
「那天晚上在弄堂,那一槍你沒有躲過去。」看著沈青禾衣服上漸漸暈開的鮮血,他明白了一切。
沈青禾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傷口在滲血,強裝無所謂地說:「沒關係,已經從鬼門關回來了。」
「我以為這幾天只有我自己經歷了天翻地覆,原來你也一樣。」
「我們所有人都在經歷一場戰鬥。政府在想方設法讓工廠停工,查封倉庫,栽贓給尚會長莫須有的罪名,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屈服。再繼續下去,企業會徹底垮掉的。我們一直在應對,但是很艱難。這些重工企業是未來中國僅有的工業基礎,我們有責任把這些種子儲存下來。要結束這場戰鬥就必須揭露綁架案背後的真相。這會是一場惡戰。顧耀東……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顧耀東望著她。這些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話。願意嗎?似乎在很久以前,他心裡就有了答案。
劉隊長一直帶人守在福安弄,但是兩天過去了,顧耀東一直沒有出現。這天早晨,有巡警突然彙報說在寧波路一家客棧發現了目標。
一個急剎車,三輛警車停在了客棧門口。劉隊長剛下車,就看見顧耀東穿著便衣戴著帽子從客棧匆匆出來,似乎要去什麼地方。二人對視幾秒,顧耀東轉身拔腿就跑,劉隊長大喝一聲:「在那邊!」一眾警察吹著警哨狂追而去。
顧耀東被逼進小路,衝進了一棟五層小樓。肖大頭三人和另幾名警察隨後追了進來。一樓,二樓,三樓……顧耀東拼命朝樓上跑著,推開一扇又一扇不知道通往哪裡的門,在樓裡穿梭著。
樓越來越高,路越走越少,他衝到走廊盡頭推開最後一扇門猛地衝出去,沒想到是樓頂平臺。周圍沒有任何相鄰的房子,只在正前方三四米之外,有一棟矮樓房。除了跳過去,他沒有任何退路。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推門,肖大頭和小喇叭追了進來,顯然二人也沒想到這是一條死路,更沒想到會是他們把顧耀東逼到了死路。三人喘著粗氣,面面相對。顧耀東眼裡沒有絲毫退縮。過了片刻,他轉頭望向幾米之外的矮樓房,除了跳過去沒有別的辦法了,無論如何他不能在今天被抓回警局。
肖大頭忽然轉頭問小喇叭:「人呢?」
小喇叭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肖大頭裝模作樣打量四周,彷彿看不見顧耀東一樣:「明明看見他跑進來了,哪兒去了?」
小喇叭意會:「是啊,奇了怪了!哪兒去了?」
二人不約而同轉身就走。剛到門邊,就看到於胖子喘著大氣筋疲力盡推門進來。於胖子看了看站在面前的肖大頭和小喇叭,又看了看二人身後獨自站在天台的顧耀東,一時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肖大頭:「還看什麼?人都跑了。死路一條,沒法追了!」
「哦!」於胖子倒是反應很快。
肖大頭:「你就沒有一次不掉隊的!回去能不能多練練?」
「哦!」然後於胖子小聲嘀咕道,「你們跑得快?跑得快還不是追丟了!」
肖大頭哼哼唧唧著在後面踢了他屁股一腳。三人吵鬧著離開了。顧耀東默默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紅了眼睛。
還是那片荒原,天高地闊,荒草無垠。顧耀東和沈青禾站在楊一學被槍殺的地方,地上的斑斑血跡已經變成了褐紅色。
沈青禾:「你因為楊一學,我們因為尚榮生,沒想到最後我們走到了同一個交匯點。」
顧耀東:「剩下的路我想和你們一起走。我要找到真正的綁匪,讓有罪惡的人得到懲罰。我救不了楊一學,但至少不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黑暗裡。」
「走上這條路,就像仰面於深海。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不論對面的敵人有多強大?」
「也許我不瞭解站在對面的敵人,但我瞭解自己和誰站在一起,這就足夠了。」
沈青禾默默地看了他很久。
「青禾,我在最黑暗的地方跌倒,心卻突然明瞭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過自己要做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這條路應該怎麼走。」
「還記得夏處長的話嗎?」
「不要忘了當警察的初心。」
「我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教給你,教會你隱忍和迂迴,教會你用更聰明和隱蔽的手段對付敵人。你可以走得很慢,可以適度妥協,但要銘記初心,永不回頭。」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齊昇平家門口。齊昇平剛下車,就看見顧耀東從路邊走了過來。他很意外,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並沒有其他人。
顧耀東鞠了一躬,然後雙手遞上夏繼成的那封信:「副局長,這是夏處長託我交給您的東西。」
齊昇平有些遲疑,他沒有伸手接信,而是問道:「你去南京見了夏處長?」
「是,處長讓我替他說一聲謝謝,感激這些年您對他的照顧。還有……讓我跟您認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