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出來以後,趙志勇說了實話,短時間內替楊一學翻案几乎不可能,除非找到那個小偷對質。但是楊一學連對方的樣子都記不清,這太難了。
顧耀東:「楊一學沒有前科,我想給他申請取保候審,先把人弄出來再說。能少受一天罪是一天。」
「那你得先向處長申請。」剛說完,趙志勇就想起了自己為什麼跟著來看守所,「那個……處長今天找過我。問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
「莫干山,楊隊長的事。」
顧耀東一下子愣住了。
「問了你和沈小姐的關係,還問了你和夏處長的關係。」
「是因為那封匿名信?」
趙志勇心虛:「那倒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反正,他好像對你不是很放心。但是我拍胸脯跟他打包票了,問題不可能出在你身上,誰通共都不可能是你通共!我跟你說這些是想提醒你,最近消停一些。別忘了我們拿的是政府的薪水,要清楚自己的立場。」
「放心,我不會做一個警察不該做的事。」
「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你要搞清楚當警察是在為什麼人做事。」
「不是楊一學這樣的人嗎?」
趙志勇有些著急了:「你當的是政府的警察,當然是要為政府做事呀!但是說到底還是為自己。不求飛黃騰達,只求安安穩穩領薪水就好。楊一學的事,如果處長同意你的申請,那當然最好。萬一不同意,你也就別固執了。他只是一個拉黃包車的,就算你替他出了頭又有什麼好處呢?」
顧耀東沉默了。
趙志勇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他只是偷了雙鞋,就算定罪最多也就關幾個月。因為這些小事把自己捲進去不划算呀!處長對你有疑心,你就聰明些,別往槍口上撞。什麼都不做,他總不能把你怎麼樣吧?好好想想。」
趙志勇轉身離開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他,像是在確認:「你知道我是在為你好吧?」
顧耀東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趙志勇離開後,他一個人在沒人的地方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事情似乎比顧耀東想象的要順利。鍾百鳴不反對取保候審的申請,但有一個要求,「按規矩,警局必須先調查清楚犯人的情況,既然是你的鄰居,這件事就我跟你去辦吧。只要確認他能做到隨傳隨到,沒有外逃傾向,取保候審是沒有問題的。」
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顧耀東雖然有一絲疑慮,還是隻能帶著鍾百鳴去了福安弄。
鍾百鳴先去了楊一學家。屋裡很簡陋,沒什麼可看的,他轉了兩圈就打算離開了。走之前,他看福朵怯生生地躲在顧耀東身後,腳上依然穿著那雙露腳趾的舊皮鞋,便掏了一些錢塞給她,「不管楊會計的案子最後怎麼定性,孩子是無辜的。我們當警察的除了講法,也是要講人情的嘛。」鍾百鳴似乎很同情楊一學的遭遇,摸了摸福朵的腦袋,看起來甚至有些難過。
就在這時,鍾百鳴看了眼手錶:「時間還早。反正都來了,方便請我去你家裡喝杯茶嗎?」他笑盈盈地看著顧耀東。顧耀東猛然想起了趙志勇的話,但是這時候已經不可能說「不」了。
新處長大駕光臨,耀東父母忙裡忙外,又是切水果又是端瓜子。顧耀東心不在焉地泡茶,正琢磨著找什麼藉口才能把鍾百鳴請出去,那邊顧邦才已經熱情洋溢地開口了:「鍾處長在家裡吃晚飯吧?耀東啊,帶處長在家裡隨便看看,我這就去菜場買肉!」
顧耀東趕緊說:「局裡事情多,處長馬上還要回……」
「無所謂啊,我不著急。」鍾百鳴打斷了他,「顧警官平時喜歡看點什麼書?」
不等顧耀東回答,顧邦才就又自告奮勇地給長官帶路,去了顧耀東房間。一邊走一邊介紹自己是如何培養顧耀東從小愛看書的習慣的,彷彿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等到顧邦才走了,鍾百鳴才拿起書架上的幾本書翻了翻:「我來警局也有一段時間了,和你一直比較生疏。今天正好是個機會,來看看你私下的生活,多瞭解瞭解。」
「我這個人其實很無聊,除了家裡,就是警察局。您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生活了,實在沒什麼花樣。」顧耀東儘量裝得很平靜,鍾百鳴的突然闖入除了讓他緊張,更讓他覺得不自在。看他摸著屋裡的每一寸地方,顧耀東都會不自覺地皺眉頭。
鍾百鳴從書架上拿起了那本英文版的《席勒詩選》:「你喜歡讀席勒的詩?」
「也沒有,就是偶爾翻翻。」
「書櫃裡全是法律和刑警方面的書,只有這一本例外。應該是別人送的吧?」
「這是我自己買的,我特別喜歡。」顧耀東有些厭惡地看他拿著這本書,伸手想拿回來,但是鍾百鳴已經翻開了。
扉頁上寫著那行字——人,要忠於年輕時的夢想。
鍾百鳴笑了笑,覺得這話很幼稚:「年輕時的夢想,就應該留在青春年少時。人都是會變的,何必執念於幼稚時期的幻想?你說呢,顧警官?」
「可能這就是信仰吧。」
「那你有信仰嗎?」鍾百鳴打量著他。
顧耀東看著他目光裡的窺探,最終沒有開口。鍾百鳴忽然覺得眾人口中的這個「書呆子」並不是看起來那麼幼稚,他的稚氣也許只是一種偽裝。他笑著將書放回了書架。
從顧耀東房間出來後,對面就是亭子間,門半開著。鍾百鳴站在門邊朝裡張望:「這就是沈小姐租的房間?」
顧耀東下意識地去拉上門:「是,亭子間。」
「方便讓我進去看一看嗎?雖然以前來過上海,但是從來沒有親眼看過亭子間,好奇得很哪。」
「女孩子的房間,可能……」
不方便三個字還沒說出口,鍾百鳴已經進去了。房間很小,走進去站在原地轉轉頭就能把房間看完了:「地方不大。」
「條件確實差了點,不過租金便宜。」顧耀東跟在後面警惕地掃視了一遍,唯恐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房間裡還是沈青禾走之前的樣子,看起來一切正常。
鍾百鳴:「我和刑二處的警員都吃過飯了,晚上我請你和沈小姐也一起吃頓飯吧。」
「這怎麼好意思,您是長官……」
「和警員儘快熟悉,也是我新官上任的任務之一。你就不要推辭了。」
顧耀東只能硬著頭皮說:「沈青禾她不在。」
「沒關係,時間還早,我可以等她回來。」
「她不在上海。」
鍾百鳴立刻警覺起來:「是嗎?這麼不湊巧……她去哪兒了?」
「我也不清楚,出門跑生意,哪兒都有可能。」
「她一個女孩子出門,你不問她去什麼地方?」鍾百鳴顯然不相信。
「我們前兩天吵了一架,她在氣頭上,走的時候也沒打招呼。」
「用不用我託朋友打聽一下,車站,客棧,總能查到她落腳的地方。」說話時,鍾百鳴一直在觀察屋內情況。床上有幾件疊好的衣服,還有幾件沒來得及疊,窗簾和窗戶都開著,杯子裡還有喝了一半的水,看起來確實走得很急。
順著鍾百鳴的目光,顧耀東也注意到了這些細節,「不用了。她也沒有退租這間亭子間,氣頭過了總要回來的。」他的語氣聽著有些埋怨,似乎還在和女友賭氣。鍾百鳴看著他,顧耀東沒有絲毫迴避他的目光。
送鍾百鳴離開時,顧耀東看起來心情不太好。耀東父母一直跟在旁邊替他解釋:「哎,他們年輕人,一鬧彆扭好幾天都沒精打采。您別見怪。」
鍾百鳴:「理解,理解……對了,沈小姐走了多長時間了?」
顧邦才:「就是昨天。楊會計被抓了嘛,我們一直在楊家,回來才知道沈小姐被這小子氣跑了。」
鍾百鳴嘴上說著齊家才能治國,心裡卻盤算著時間。昨天,也就是說尚榮生被人救走的同一天,沈青禾就消失了,這太湊巧了。但是他沒有再提這件事,臨走前,只讓顧耀東儘快湊夠楊一學的一千萬保釋金,取保候審應該沒什麼問題。
鍾百鳴顯然不是為了楊一學來的,是衝著自己或者沈青禾。
顧耀東去了亭子間,將沈青禾的照片收進抽屜,然後又將床上的衣服塞進衣櫃,杯子裡的水倒進花瓶,關了窗戶,拉上了窗簾。他打量著屋裡的一切,心神不寧。他不知道鍾百鳴想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對了,一切都是茫然和忐忑。
醫院病床上躺著一個昏迷的男人,正是那晚被老董開槍打中的兩名綁匪中的一個。病床邊上站著六個人——王科達、鍾百鳴、淞滬警備司令部稽查處的陶處長,以及他手下的洪隊長和兩名「綁匪」。
事情走到這一步,「太平計劃」已經沒法再保密了。稽查處的人奉命綁架了尚榮生,當然不是為了只要五十萬美金。索要五十萬美金原本是為了讓外界相信,這是一起單純圖財的綁架案。沒想到辦事的五個人動了私心,想著那五十萬要上交,但多拿的五萬塊可以揣進自己腰包,於是暴露了尚榮生,最後成了這樣。
洪隊長:「是我讓他們兩個人追出去的,發現的時候一死一傷,尚君怡和另外那個女人已經跑了。」
王科達:「這個能醒嗎?」
洪隊長:「醫生說希望很渺茫。估計他那天晚上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對方下了殺手。」
王科達恨不得踹他幾腳。「太平計劃」原本是一直保密的任務,副局長只讓他抓五隻「羊」,其他事情一概沒有透露。現在出了岔子,他才知道辦事的是稽查處,他們辦砸了,偏偏上面通知由警察局來善後,最後這破差事就落在了刑一處頭上。他王科達成了來收拾爛攤子的人,一想到這個就窩火:「陶處長,你最好多留兩個人守著,我不想又出什麼差錯。」
王科達語氣很不好聽,陶處長想爭辯什麼,最終還是憋氣地嚥了回去。
鍾百鳴一直沒說話。等王科達走了,他才拿出沈青禾的戶籍卡,讓洪隊長和那兩名綁匪辨認卡上的照片:「當晚陪尚君怡交贖金的,是這個女人嗎?」
三個人看了會兒,都搖頭,「不像。」
鍾百鳴:「不像,還是確定不是?」
洪隊長:「我們三個人站得遠,看得不清楚。不過那天晚上來的女人是短髮。」
近距離接觸過那個神秘女人的,一個死了,一個昏迷不醒。稽查處幾個人雖然沒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們都認為警局這位處長找錯了人。
鍾百鳴一笑了之,對他來說,懷疑只需要一瞬間,而打消這個懷疑需要漫長的過程。至於懷疑沈青禾是從哪一個瞬間開始的,也許是接風宴上她接住酒杯的那一刻,也許是她從尚家樓上走下來的那一刻。
也許,就像那天晚上他在打給田副署長的電話裡所說,他有種不好的感覺,但是具體的還說不上來。從莫干山行動失敗,到現在「太平計劃」出問題,中間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有那麼幾個身影從莫干山一直晃到上海,讓他想起機器上的幾隻齒輪,平時若即若離,事實上它們一直保持著隱秘的聯絡。在某些關鍵的點,它們就會咬合在一起,共同運作一件事。
田副署長:「一切以「太平計劃」為重。需要我提供幫助的地方,你可以儘管開口。」
鍾百鳴遲疑了一下,說道:「上海這邊我會繼續調查。但是如果可能……我建議對另一個人也同時進行甄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