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顧耀東看著王科達,等待他的回答,但是王科達沒有回答。於是他想起了那晚遇到有人撬邵白塵房門,他告訴沈青禾自己要向王科達彙報時,沈青禾說的那番晦澀的話。當時沒有聽懂的,現在懂了。他餘光瞟著桌上有部電話,應該就是王科達提到的那部莫干山唯一能和外界連通的電話。

「你知道我們遇見的兩個人是假司機。」

「話不能亂講。」

「邵先生根本沒有回上海,對不對?」

兩人目光對峙著。

過了片刻,王科達低聲對警員說道:「把他押進去。」

一名警員用槍抵住了顧耀東,另兩人押著他進了內屋,用手銬將他銬在牆角的下水管上,然後鎖門出去了。顧耀東使勁拽了幾下手銬,全是徒勞。

王科達看著楊奎用鑰匙反鎖了內屋房門,說道:「晚上我要跟內政部的人確認名單,還有兩天就行動了。這兩個人就一直關著吧,不管他們在懷疑什麼,關起來,就沒辦法亂講話了。」

夏繼成從菜場裡穿過,朝鴻豐米店走去。組織上已經根據他的建議,派人接觸了一名叫傑克的美國記者。對方果然對莫干山交流會很感興趣,已經決定前去採訪。他不是普通記者,齊昇平一定會派人全程盯著。今晚的牌局,他會找機會讓齊昇平主動把這個任務交給自己。湖州方面的同志也已經做好了接應準備。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不知道老董此時讓他來接頭,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鴻豐米店門口掛著「長期收購大米」的牌子,夏繼成看了一眼,進了店。

老董關上密室門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夏繼成:「這次見美國記者,我們有一個意外的發現。」照片上是一對夫婦和一個小女孩的全家福。「這是在傑克收藏的老照片裡看見的。能認出來這個小女孩嗎?」

夏繼成:「有些面熟。」

老董:「這是一張全家福。這個女孩,是丁放。」

夏繼成非常詫異,「丁作家?」他又仔細看了照片,指著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說,「可是照片上這個男人是……」

「對。所以說很意外。」

夏繼成想起了丁放到警局欽點顧耀東做私人警衛的一幕。顯然,那個女孩喜歡他。他將照片還給老董,打算第二天去一趟警局檔案室,也許有些東西到了莫干山會用得上。

傍晚,沈青禾去貨運車行的倉庫給邵白塵送了食物和消炎藥。他小腿的槍傷只是擦傷,吃消炎藥後也沒有發炎,這是萬幸。可沈青禾看起來憂心忡忡。顧耀東和丁放被救回來後,就失去了聯絡。反正所有人都認為她和顧耀東是戀人身份,她就索性以戀人身份去了趟會場,但是沒能見到顧耀東,只聽說他和丁放都搬到了王科達安排的新住處。這是個很不好的訊號。

邵白塵見她心不在焉,問道:「姑娘,出什麼事了嗎?」

「有個小警察,他救了丁作家,我擔心他回去以後沒那麼容易脫身。」她想了想,見邵白塵吃了東西,恢復了些許精力,便又說道,「邵先生,有些實話我必須告訴您。現在莫干山的情況很不好。那天帶您回莫干山,是因為您傷得太重,路上過關卡容易被發現。其實您不應該再回來的。現在如果您決定離開,我會想辦法把您送走。」

「那你呢?」

「我要留下來。我還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姑娘,我能猜到你是什麼人。雖然我不清楚你要做什麼,但我知道警察隊伍有問題,我又是唯一的證人,緊要關頭說不定能幫上忙。這是我要留下來的理由。」

沈青禾很是感動:「謝謝。」

「你救我一命,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沈青禾想了想,說道:「我姓蔚。」

「蔚小姐?」

沈青禾笑了笑:「我該走了。邵先生,牆角那排貨箱,中間第四個可以開啟側板,裡面是空的。如果有情況,您就到箱子裡躲一躲。被褥也收進去,別被人發現有住過的痕跡。」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

邵白塵看著沈青禾,似乎想起了一些故人,感嘆道:「老夫和蔚姓人家真是有緣。十多年前,滬上曾有一戶殷實人家,也姓蔚。男主人開得好幾家工廠和公司,女主人滿腹詩書,樂善好施。可惜上海淪陷的時候,夫婦兩人和他們的女兒都慘死在日本人刀下,從此家破人亡。那時候你還小。應該沒聽說過這樁慘案。」

沈青禾怔怔地望了他片刻,眼眶有些紅了:「上海淪陷的時候,我十三歲,已經不小了。」

邵白塵:「當年,很多和我一樣窮困潦倒的文人,都或多或少接受過他們的幫助。老夫一直心存感激,沒想到如今遭此劫難,又是為蔚家人所救。」

沈青禾離開倉庫後,在卡車上默默坐了很久。她沒有告訴邵白塵,蔚家那個女兒並沒有死。那年她十三歲,一個叫邵屹的男人把她從日本人刀口下救了出來。十三年後,邵屹成了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處處長,蔚家女兒成了一名跑單幫的女商人。故人已逝,往事也鮮有人再提及。今天驀然提起,沈青禾只覺得莫干山的一切彷彿是命中註定,註定她要踏上父母曾走過的路,接著走下去,走得更孤單,但是也更遠。

顧耀東依然被關在王科達房間的內屋裡。門縫裡飄進來飯菜香味,但他感覺不到餓。他注意到下水管道中間有一個鐵箍,於是用指甲蓋當螺絲刀,忍痛擰開螺絲,鬆開鐵箍,果然,一條縫隙露了出來,那是兩段管道的接縫處。他試了試,手銬可以順利取出。

他用身體擋住縫隙,假裝依然被銬著,然後開始在屋裡亂踢亂蹬,弄出很大動靜,大喊著:「我要吃飯!我肚子餓了!」

楊奎和兩名警員正在外面抽菸玩牌,他不耐煩地衝內屋吼了一句:「別喊了!處長沒交代要給你飯吃!」

屋裡繼續傳出顧耀東的吼聲:「我要見王處長!我也是警察局的人!你們不能這樣虐待我!楊奎——!楊奎——!」

「他媽的居然敢叫我名字!」楊奎怒氣衝衝地扔下牌,用鑰匙開啟內屋門便衝了進去。兩名警員怕出事,趕緊跟進去。

楊奎過來直接一腳踢在顧耀東肚子上:「活得不耐煩了!」

「我也是警察局的人!你們擅自扣押警察!我回上海要向夏處長和副局長舉報!」

楊奎更冒火了,使勁踹顧耀東,顧耀東竟也毫不示弱用腳踹他,拼命反擊。

兩名警員趕緊去拉楊奎:「楊隊長別衝動啊!萬一處長看見了,不好交差!」

楊奎:「處長跟內政部的人吃飯去了,我就是把他打死了也沒人管!」

顧耀東:「你也太小看我了。好歹我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跟副局長合過影,上過報!打死我了警局能放過你嗎?」他知道「名牌大學」四個字對楊奎有怎樣的刺激。

果然,楊奎拔出警棍劈頭蓋臉就朝他打來。兩名警員拼命抱著楊奎往遠處拉,喊著:「楊隊長!真要出人命的!」

顧耀東看準時機,從水管縫隙抽出手銬,衝出房間,將門反鎖。

楊奎三人一怔,衝過去開門,顧耀東已經在外面用警棍別住了門把手。

楊奎:「兔崽子!開門!」

顧耀東幾乎是撲到那部電話前,哆嗦著搖電話,撥號:「我要接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處。」

正是下班的時候。刑二處警員結伴走出辦公室。李隊長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織著毛衣。

小喇叭:「這兩天小日子閒得太舒服了,李隊長,你這都是給孫子織第三件毛衣了吧?」

李隊長笑著:「小子長得太快,給他多備幾件。」

眾人鎖了門,剛走兩步,電話鈴聲響了。

肖大頭:「門都鎖了,別接了。」

小喇叭:「處長也不在,有事明天再說吧。」

李隊長走了兩步,猶豫著,最後還是回去開門了:「還是接吧。萬一是處長呢?」

他慢吞吞開著鎖。

顧耀東戴著手銬的手緊緊抓著話筒,焦灼地等著。內屋的三人不斷地踹門,撞門。

李隊長開了門,慢吞吞走過來,拿起夏繼成桌上的電話夾在肩膀上,一邊繼續織毛衣一邊說道:「喂?這裡是……」

顧耀東彷彿見了救星,衝著電話大喊:「隊長我是顧耀東!我找處長!」

「你說處長啊?處長他不在啊……你在莫干山玩得開心不?」李隊長髮現有一針織錯了,於是一邊專心數著針數,一邊心不在焉地閒扯著:「去哪兒了?還能去哪兒啊,他去副局長家裡,他們有牌局,這會兒可能正打得熱火朝天,不好打擾的。你有什麼事情先告訴我,回頭我再……喂?喂?怎麼斷了。」他嘟囔著掛了電話。

顧耀東手有些發抖,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重新搖電話:「喂,我要接上海市警察局齊昇平副局長家。」他轉頭望向房門,楊奎在屋裡拼命踢著,一下,又一下,眼看門已經被踢裂了。顧耀東緊緊抓著話筒,滿頭大汗。

齊昇平家裡賓朋滿座,唱片機裡響著輕柔的歌聲。齊昇平、夏繼成和兩個男人在打麻將。幾名夫人坐在一起聊天,另外幾名男客在喝著香檳高談闊論。

電話響了。

用人接電話:「喂。你好。」她放下電話走到麻將桌旁:「先生,電話是找夏處長的。」

夏繼成詫異:「找我?」

齊昇平:「把電話拿過來。」

用人拖著電話線,將電話送到夏繼成身邊,遞上話筒。

夏繼成嘀咕著:「誰呀,打到這兒來了。喂?」

顧耀東聽到話筒裡傳出夏繼成聲音的一瞬間,聲音也有些顫抖了:「處長……我是顧耀東。」

「莫干山電話線不是斷了嗎?你怎麼打來的?」夏繼成一邊不動聲色地聽電話,一邊繼續打牌。

「我在王處長的房間,整個莫干山只有這一部電話能打通。處長,我覺得莫干山有問題。到這裡的第二天,有一名叫邵白塵的作家發現有人埋屍體。因為這個他接連遇到危險,現在……」因為太過緊張,顧耀東說著說著竟然失聲了。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強裝鎮定地說,「現在下落不明。丁小姐回上海的路上也遇到歹徒,差點被綁架。我擔心其他參加大會的人也會遇到危險,因為……因為我懷疑背後下黑手的人是王……」

「和了!」

顧耀東拿著話筒愣住了:「什麼?」

麻將桌上,夏繼成高興地推倒牌:「顧耀東,你是我的福星啊!今天晚上這還是第一把和牌!」他拿開話筒,小聲對三位牌友說道:「副局長,二位,不好意思,我先把電話處理了。」然後他拎著電話去了一旁:「你剛才說什麼,我忙著看牌,沒聽清。」

電話兩頭都沒有人再說話,彷彿是兩個黑洞。

顧耀東怔怔地拿著話筒,聽著話筒那頭稀里嘩啦搓麻將的聲音,過了好半天才開口說:「打擾了。」然後他便掛了電話。楊奎三人破門而出,將他按在了地上。

夏繼成還在那頭拿著電話說:「喂?哎?這臭小子……敢掛我電話!」他不悅地掛了電話。

顧耀東被楊奎按在地上拳打腳踢,警員拼命拉著楊奎,但是他已經打紅了眼。

「隊長!要出人命的!」

劉警官慌張跑進來:「處長回來了!趕緊拉開!」

很快,王科達走了進來。楊奎這才鬆開顧耀東。王科達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然後朝兩名警員使了個眼色,二人立刻將顧耀東押回內屋,重新鎖上了門。

王科達:「還嫌亂子不夠多嗎?」

楊奎滿不在乎地活動著打疼了的拳頭,訕笑:「他自找的。對不起,處長。我下回注意。」

王科達:「帶人到姓蔡的中槍現場,再仔細查一遍。現場可能有第四個人,保密局的人找不到線索,不代表真的沒有。」

齊副局長家裡,牌局依然熱火朝天。齊昇平喝了口茶,起身下了牌桌:「各位太太也來練練牌技吧,我和夏處長談點事情。」

兩位太太說笑著坐了上來,他和夏繼成二人去了書房。

齊昇平關了門,點了根菸:「電話都打到這兒來了,莫干山有情況?」

「電話裡聽得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在彙報他保護丁作家的情況。這小子好像是剛知道王處長房間裡有電話能打通,大驚小怪的。如果真有什麼情況,王處長應該早就跟您彙報了。」夏繼成說得很無所謂,似乎那真是一通無關緊要的電話。

「王處長一直沒來電話。估計也是沒什麼可彙報的。不過我這邊倒是有個情況。你聽說過一個叫傑克·福特的美國記者嗎?」

夏繼成假裝回想了一番:「是不是那個美國《生活》雜誌的攝影記者?好像是年初才派來上海的吧。」

齊昇平吐了口煙,有些心煩:「這才來了幾個月就搞得不得安寧。一個美國人,跑到上海來專門拍難民、乞丐、妓女,這不是擺明給政府難堪嗎?」

「我也看過他的照片,貧富懸殊,街頭行刑,市民反抗,大部分都是不適合發表的東西。」

「偏偏就是這個人,主動提出要去莫干山交流會,今天正在向警局申請通行證。我們還不好直接拒絕。」

夏繼成假裝不解:「那就讓他去吧。反正交流會也沒什麼見不得光。」

「繼成啊,你不知道……王處長這次是帶著任務去的。」

「我知道,保護會場安全嘛。」

齊昇平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現在是守著二處,兩耳不聞窗外事。大會是內政部辦的,人也是他們邀請的,警局動用整整一個處的警力,當然不會只是去當警衛。」他看了看夏繼成,壓低聲音說道,「這幾天讓他們暢所欲言,是因為他們的言行將決定自己是否還能返回上海。明白我的意思嗎?」

夏繼成裝作恍然大悟,接著又犯起愁來:「要是這樣……那記者去了可是個麻煩啊!」

「內政部的意思是找個由頭拒絕。局長讓我來斟酌,這是把難題甩給我了。」

「我倒是覺得直接拒絕不太合適。萬一莫干山有一批人回不來被他知道了,會懷疑我們不讓他去是因為心裡有鬼。到時候在公開場合質疑,我們會很麻煩的。不如就學丁小姐,給他也派一名私人警衛,名義上保護,實則嚴加防範,保證照片是乾淨的。」

齊昇平思忖著,夏繼成安靜地坐著,等著他的目光轉向自己。

片刻之後,齊昇平果然看向了他:「那就你親自去吧,別人我信不過,還是你去我放心。再說,一個處長親自護送,也能讓我們的美國朋友感到警局的誠意。」一番安排,竟讓他有幾分自詡周到起來。

夏繼成:「這沒問題。我開車送他去莫干山,全程陪同。不過……王處長那邊,如果有行動,可能需要提前知會一聲,我才好安排記者避開。」

「我會讓他把具體行動計劃告訴你,你們相互配合。」齊昇平意味深長地笑著說,「莫干山秀色可餐,還是值得一拍的嘛。要是再能拍出政府和文化界代表們其樂融融的場面,那就更是皆大歡喜了。」

夏繼成也笑著說:「您放心,卑職一定帶這位記者先生看到,中國並非只有他鏡頭裡的腐敗和混亂。」

齊副局長家的牌局散場後,夏繼成就去了鴻豐米店。根據老董得到的訊息,湖州游擊隊的同志現在已經到了山腳下的德清縣,隨時可以參與行動。夏繼成在紙上畫出了從德清縣到莫干山的地圖,很快,他和老董就商定好了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夏繼成:「由湖州方面派一名同志偽裝成貨車司機上山。我們把人送到他的車上,他負責開車把人轉移出去,游擊隊在路上接應。這是從山上下來的線路,這裡是關卡,有警局的人守著,每輛車都會查,肯定過不去。在這之前有一條小路,汽車只能開一小段,但是人可以繼續往山下走,一直通到河邊。游擊隊就在這條路上等,從水路轉移他們。你看怎麼樣?

老董:「好,我來安排。」

「邵白塵是十二人名單裡的其中一個,根據顧耀東提供的情況來看,青禾一直在保護這位邵先生,這說明她暫時是安全的。我明天一早就動身,中午應該就可以見到她。」夏繼成一口氣說完這些,似乎用了很多力氣。當人陷於極度擔心的時候,常常會出現這樣的疲憊感。

老董知道,沈青禾是他要求親自前往莫干山的最大理由。那個女孩是他的牽掛,不過現在,他好像還多了一個牽掛。「不得不說,顧耀東這個電話讓我對他刮目相看啊,竟然有本事用王科達的電話送回來這麼多情報,隻身闖虎穴,這是個有膽有謀的人。」

夏繼成笑了:「膽是有的,謀,估計就……將來再學吧。」

他一字不漏地聽清並且記下了顧耀東在電話裡說的每句話。這個電話帶給他的安慰,是顧耀東永遠不會知道的。

一夜過去了。

王科達的房間內屋裡,一名警員「唰」地拉開窗簾,盛夏灼熱的陽光便射了進來。

顧耀東依然被銬著,遍體鱗傷。為了避免他再有小動作,警員將他一隻手銬在下水管,另一隻手銬在了床頭。這一夜他也不知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反正腦子裡一直斷斷續續響著搓麻將的聲音,還有夏繼成那聲欣喜若狂的「和了」,起碼在他夢裡喊了七八遍。每喊一次,顧耀東的心就涼一次。

一盆水迎頭潑來,顧耀東這下是真的涼透了。他猛然清醒過來,看見王科達站在他面前。

「聽說,你在電話裡控訴我?」王科達不緊不慢地問道。

顧耀東看著他,沒說話。

「你以為夏處長會因為你一個電話,就騰雲駕霧來替你伸張正義嗎?你忘了,我是處長,他也是處長,他當然知道我在莫干山幹什麼。」

這時,楊奎開了門,但是沒進來,只是站在門邊朝王科達點了點頭。王科達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起身出去了。顧耀東看他們鬼鬼祟祟的樣子,便知道背後又有事發生。他死死瞪著楊奎,但是除了瞪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楊奎被他瞪著,恨不得將他兩隻眼珠子摳出來:「顧大警官精力過剩,今天也別給他飯吃了。好好休息休息。」說完他朝顧耀東啐了一口,也離開了。

楊奎跟著去了外面客廳,王科達從衣服內兜拿出一張信箋紙,遞給他:「來得正好,內政部已經確認名單了。除去失蹤的邵白塵,一共二十五個人。名單你收起來。回上海的時候,安排他們坐最後一輛車。」

楊奎看了看名單,揣到兜裡:「知道了。車上的剎車和方向盤都改好了,到時候隨便找一名當地司機,讓他陪那一車人上西天。」

王科達:「嗯。說你的事吧。」

楊奎遞給王科達幾張照片:「我剛從蔡隊長中槍的地方回來,這次有發現。在樹林旁邊發現了一段車轍。地方很偏僻,一般不會有人去。估計就是兇手開車留下的。」

王科達:「看這寬度應該是貨運卡車。當地車行查了嗎?」

「查了,他們只有一種型號的卡車,輪胎花紋和這個對不上。但是,外來車輛有收穫。」楊奎把「外來」兩個字說得很重,並且朝關押顧耀東的內屋房門看了一眼。「能查到的外來卡車,有五輛輪胎花紋和照片上一樣。其中一輛的車主,是沈青禾,不知道這算不算可疑?」

王科達微微一驚:「馬上查她的住址!」

楊奎示意外面五名警員進來:「沈青禾,前兩天都見過吧?你們兩個分頭去客棧查這個女人,她不一定用真名登記,這兩天住進來的女人都要查。你們三個,帶傢伙,等下跟我去抓人。」

警員:「是!」

三名被分配帶傢伙的警員進了內屋,各自準備武器。顧耀東被銬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天兩夜沒有吃飯,為了打那通愚蠢透頂的電話,他又白捱了一頓打,折騰到現在,顧耀東終於有些體力不支了。

「那女的通共?」一名警員問同伴。

「不是通共,我看楊隊長的意思,懷疑她就是共黨。」

「沈什麼不是副局長的朋友嗎?」

一個「沈什麼」,讓原本已經昏沉下去的顧耀東驚醒了:「你們在說誰?誰是共黨?」

「你親愛的沈小姐呀。」一名警員譏誚道。

顧耀東慌了,一股血衝上腦門:「她怎麼可能是共黨!誰告訴你們的?」

「楊隊長當然有證據才這麼說。是不是,把人帶回來一審就知道了。」

「不可能!她是來莫干山做生意的!她來會場送貨!水果罐頭!你們都吃了!」

沒人在意水果罐頭。

一名警員打趣道:「哎?那天晚上在邵白塵門口吹哨子的就是你和沈青禾吧?夫唱婦隨啊!」

「得了吧,他要是共黨,撐不過三天,必死無疑。」

顧耀東真的慌了,使勁拽著手銬:「警官!警官!」三人熱絡地閒聊著,根本沒人理會旁邊這隻熱鍋上的螞蟻。

「趁還沒出發,先去吃點東西吧。」

「行啊,吃什麼?」

「聽說餐廳今天烤了麵包,還不錯。」

三名警員閒扯著離開了。

顧耀東拼命掙扎著嘶吼:「喂!喂——!」

沒人理他。門重新鎖上了。

他第一次體會到哭不出來是什麼感覺。他恨不得生拉活拽蛻層皮剮層肉也要將手從手銬裡拽出來,可是手擠得烏紫了,手銬也陷進肉裡了,依然徒勞。他大聲喊著,嘴角哆嗦著,血往上衝得眼睛紅了,汗往下淋得整個人涼透了。可是這些沒有一丁點用處,除了讓他越發像只快脫水的公雞。顧耀東有些絕望了。

王科達很快就搜到了沈青禾用本名登記入住的客棧。房間裡一切正常,桌上放了本《王雲五小詞典》,還有記賬本和一些報紙。他翻了一遍,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這時楊奎跑進來彙報說,查到沈青禾還用另外的名字租了一間倉庫,就在貨運車行。王科達臉上有了笑意,租倉庫來幹什麼?大概不是為了存貨,而是為了藏人——那個被她從荒野開車救走了的邵白塵。

沈青禾照例去了倉庫。每天她都會帶上水和食物,坤包裡裝上小瓶的消炎藥和一小捆繃帶,到倉庫給邵白塵送飯換藥。臨走時,她會將用過的舊繃帶和棉籤全部帶走,扔到很遠的地方。今天也不例外。邵白塵說這兩天都沒人來過,門口連走動的腳步聲都沒有。沈青禾放下心來,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

她從二樓下來,剛走進院子,就看見一輛警車停在了前面。王科達帶著楊奎和三名警員下了車。沈青禾心裡一緊,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王科達看上去很驚訝:「沈小姐?你怎麼在這兒?」

「在這兒租了間倉庫堆貨。王處長,你們怎麼也來了?」

「有人報警,說有形跡可疑的人進了貨運車行,一直沒出去。我們擔心和邵作家看見的那樁殺人案有關,趕緊過來看看。」

「是嗎,我在房間裡點貨,倒是沒注意。」沈青禾一邊應付,一邊回憶著她是否跟邵白塵交代過牆角那排貨箱的第四個可以藏身。

「既然你在這兒,我們當然要優先照顧熟人。楊隊長,好好查一查沈小姐的倉庫,尤其門窗,看有沒有被撬的痕跡。萬一真有歹徒藏在裡面,那就太可怕了。」

「這就不用了吧!我臨時租的倉庫,就是堆了一些山貨,劫財害命也不會盯上我呀。」

「這可不是普通歹徒,大意不得。」說話的時候,王科達已經示意楊奎帶人上樓了。

沈青禾情急之下大聲喊起來:「楊隊長——!楊隊長——!」

她衝上樓擋在房門外,大聲說:「怎麼搞得好像我才是犯人一樣?我租的倉庫你們說進就進,不合適吧?」

楊奎:「行了,別裝蒜了。自己心裡明白。」

「楊隊長,你什麼意思?」她努力提高音量。

「搜出來,大家就不用講廢話了。」楊奎不耐煩地一把推開她:「進去搜!」

三名警員跟著進了屋裡,沈青禾趕緊跟進去。

之前邵白塵躺著的地方,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褥子和饅頭、水壺都不見了,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她又下意識地看向第四個貨箱,沒有異常。沈青禾鬆了口氣。

楊奎和三名警員迅速檢查內外兩個房間。王科達也仔細觀察著屋內情況,除了到處堆放的貨箱,就是一些髒亂的雜物,沒有任何生活用品。

王科達看似很隨意地問道:「沈小姐,你平時住在這裡嗎?」

「當然不是,我住在客棧,那邊不方便放貨箱。這是用來囤貨的地方。」

「哦……囤貨。」王科達東看看,西看看,摸了摸貨箱。

沈青禾一直看著王科達,忽然,餘光瞥見對方身後的地上有個白色的東西。一看,是給邵白塵的消炎藥,不小心掉了一片在地上,王科達只要一回身就能看到,「您看,我這裡確實也不像有人進來過的樣子。」她一邊說著話,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走到王科達身邊,用腳踩住藥片悄悄碾碎了,粉末滲進鋪地的稻草,沒了蹤跡。「生意人最怕警察找上門,您就別為難我了。」沈青禾小聲說著。

王科達回頭看著她,似乎對她主動靠過來這個行為有點奇怪。青禾裝作識趣地退開了兩步。

「還是要好好查一查的。搞不好是亡命之徒啊,殺人埋屍被邵作家看見,竟然還找上門來想滅口。可惜那晚讓他們跑掉了。」王科達抽出警棍,隨意地敲了敲幾個貨箱,聲音沉悶,看來裡面確實裝了東西。

楊奎和另三名警員過來集合了,都搖著頭,一無所獲。

沈青禾:「沒事就好。辛苦你們了。」

楊奎:「我再到院子裡看看。」剛要出去,王科達叫住了他:「楊隊長,等一下。」

王科達走到靠牆的幾排貨箱前,問沈青禾:「裡面裝的什麼?」

「山貨。打算拉回上海賣的。」沈青禾不動聲色。

「哦……那天聽你說要收一批山貨回上海賣,我就有些動心,想跟你合夥做這筆生意啊。」說著話,王科達忽然用警棍撬開了最上面的貨箱蓋子,裡面堆滿了幹蘑菇,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沈青禾臉色有些不好了:「這次是小本生意,不想空著車回上海,所以隨便買了點山貨和茶葉,賺不了什麼錢。王處長,下次吧。」

王科達朝楊奎使了個眼色:「生意人,怎麼能輕易下逐客令呢?」

楊奎立刻示意警員開箱檢查。第一個箱子已經被王科達撬開了,楊奎用警棍在幹蘑菇裡一通亂攪,沒發現藏了人。於是又撬開了第二個。

「就是些山裡的蘑菇,實在不值幾個錢。」沈青禾說著要去攔楊奎,但是被王科達伸手擋住了。

青禾質問道:「王處長,我來莫干山夏處長也是知道的,都是合法買賣,這到底什麼意思?」

王科達沒理會她,只對楊奎說:「繼續。」

楊奎查完了第二隻箱子,又去撬第三隻。

沈青禾面如死灰,一步一步後退,暗暗拉開了她的坤包。裡面放著她的勃朗寧手槍。

第三隻箱子還是山貨,只不過從上好的乾紅蘑變成了清香撲鼻的筍乾。眼看楊奎要開第四隻箱子,沈青禾已經準備拿槍了,門外忽然響起咔嚓咔嚓的聲音。

王科達一驚,立刻示意兩人控制沈青禾,一人開門,然後他掏出手槍埋伏在了門邊。

門開了。只見夏繼成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在他身後,一名記者模樣的外國人正舉著相機到處拍照,咔嚓作響。

大家都愣住了。王科達收了槍,正在撬第四個箱子的楊奎也停了動作。

王科達:「夏處長?」

夏繼成:「喲,這麼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