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明知道他什麼都不會,脾氣還倔,你就應該多看著點!自己的人,在警局裡居然都能被打!」

夏繼成竟然被她咄咄逼人的質問給問結巴了:「那那那,你要我一個處長去跟楊奎打一架嗎?」

「打他又怎麼了?遊行隊伍裡開黑槍的人肯定是他!打他算便宜他的!」

好半天,夏繼成憋紅了臉,憋出來兩個字:「幼稚!」

沈青禾嘀咕著:「反正顧耀東要是我的人,我不可能讓他被欺負成這樣!」

夏繼成噎得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他忽然問道:「承認顧耀東是自己人了?」

沈青禾怔了怔,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是你這麼說的!」

夏繼成笑眯眯地感嘆著:「不可思議啊,這還是你第一次為顧耀東打抱不平。」

沈青禾還在狡辯:「我替他打抱不平的時候多了!他基礎那麼差,我是怕將來搭檔被拖累!」

「沈小姐,你批評得對。顧耀東基礎確實太差了,得給他找個老師,下點猛藥才行。」

「什麼意思?」

「不教他點真本事,將來怎麼委以重任?」

沈青禾慌了:「首先,他還在考察期;其次,你說過這件事的決定權在我。我還沒有同意接受他!」

夏繼成裝無辜:「不管最後你接不接受,我都應該培養他作為警察的基本能力啊!這次的事情對我也是個教訓,要想不被欺負,靠我不行,他得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沈青禾被說得啞口無言,憋氣地下了車。

夏繼成望著她的背影,不禁笑了。

夜裡,顧耀東洗了澡,換了一身睡衣。趁父母在灶披間燒水洗腳,姐姐在房間給多多縫衣服,他輕手輕腳抱著髒衣服去門口的水門汀池子,打算自己洗了。在家躺了幾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也想自己做點事情,不再讓家人擔心和辛苦。

剛把衣服泡在水盆裡,沈青禾從屋裡出來,徑直走了過來。

顧耀東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沈青禾一把推開了。他疼得小聲「哎喲」了一聲。沈青禾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挽起袖子,替他洗起衣服來。

「我傷已經好了,我自己來吧。」沈青禾沒說話,於是顧耀東又說,「你看我!明天我就可以去警局了!」沈青禾懶得理他,他只好乖乖坐在一旁,看著她洗衣服。

任伯伯家的二喵又在弄堂裡神出鬼沒了。貓似乎有詭異的第六感,走在街上,它好像總能看見人間的千萬絲氣息在流動,有的僵冷,有的喧騰,有的鬱鬱寡歡,有的氣若游絲。二喵上了年紀,喜歡溫暖柔和。它輕輕地從這兩個人中間踱過,用尾巴蹭了蹭顧耀東的腿,安心地趴了下來。

夜晚的曬臺靜悄悄的。弄堂裡的路燈已經滅了,只有不遠處大街上的霓虹燈在閃爍,映在曬臺上忽明忽暗。沈青禾一個人曬著衣服,連碰也不讓顧耀東碰。顧耀東杵在那裡像只被嫌棄的跟屁蟲,於是只好到旁邊澆花,假裝有事可做。那幾盆月見草在夜風裡輕輕搖著,它們只在暮色裡綻放,悄悄地,像極了在心底開出的花。

顧耀東有些靦腆地說:「謝謝。」

「夏處長經常關照我的生意,幫他照顧手下,算是還他人情。」沈青禾曬著衣服,彷彿是閒聊一樣問道,「你一丁點還手的能力都沒有,就不怕真的被人家打出毛病來嗎?」

「你知道了?」

「也不是什麼秘密,夏處長告訴我了。」

「千萬別告訴我爸媽,還有我姐。我怕他們擔心!」

「這麼害怕家人擔心,採訪的時候何必逞能呢?」

有那麼幾秒,曬臺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然後沈青禾聽見顧耀東小聲說:「真正勇敢的人,可以用生命冒險,但絕不會用良心去冒險。」

她愣住了,回頭看著他。

顧耀東不好意思地趕緊解釋:「別誤會,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一個叫席勒的人說的。」

「你看過他的書?」

「夏處長剛送給我一本,我看完了,很喜歡這句話。」

沈青禾一時間有些恍惚,彷彿和自己說話的是另一個人。

「沈小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

顧耀東很誠懇又有些靦腆:「我不是在誇自己勇敢。但是我想努力成為這樣的人。」

沈青禾心情複雜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起很久以前認識一個朋友,他也很喜歡這個作家的書,還有這句話。」

「這麼巧。」

「是啊,這麼巧。」沈青禾端著空水盆離開了,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望向顧耀東的背影。

顧耀東一個人趴在曬臺邊,望著遠處的霓虹燈發呆。霓虹燈映在他臉上,明暗之間顯得稜角越發分明瞭。他有乾淨的眼睛,鼻樑有好看的弧線,鼻尖微微翹著,透著稚氣。也許是忽明忽暗的光線製造了交錯感,他的稚氣褪去了幾分,竟多了些夏繼成的影子。

沈青禾努力平復心情,離開了曬臺。

第二天,顧耀東去了警察局。按照夏繼成之前的交代,他穿了一身工裝型別的便服。

夏繼成領著他朝看守所走:「確定沒事了?」

顧耀東:「沒事了!處長,這身衣服行嗎?」

「嗯,可以。就是有點像修車的。」

顧耀東樂呵呵地:「我就是找弄堂口修車的老伯借的!」又走了幾步,他好奇地問:「我們去看守所幹什麼?」

「少說少問,省著體力,一會兒用得上。」

登記室值班的依然是徐三。他按照夏繼成的要求,開啟了十九號牢房門。屋裡關著一個精瘦挺拔的中年男人。他是刑二處的犯人,叫馬武山。夏繼成要見的人就是他。

夏繼成對徐三說:「把他的手銬腳銬都開啟。」

徐三有些猶豫:「這個……怕不安全啊。」

「讓你開你就開。後果我負責。」

徐三隻得照辦,給犯人鬆了鐐銬。夏繼成又讓他送了一壺水過來,然後從他手裡拿了鑰匙,把他支出去了。牢房裡只剩夏繼成和顧耀東。

馬武山不卑不亢地看著二人,問道:「什麼意思?」

夏繼成:「馬先生,我想請您教這個年輕人幾招擒拿技巧。」

顧耀東很意外。

馬武山:「我是犯人,沒有義務為警察隊伍培養人。」

夏繼成:「這只是我的私人請求,與警局無關。不過我可以以處長身份為你申請釋放令。」

馬武山打量顧耀東:「他恐怕不是那塊料,我教不了。」

夏繼成:「不必多了,只需要您的反手擒抱這一招。」

馬武山:「你說話算話嗎?」

夏繼成:「當然。」

馬武山起身,慢慢走到顧耀東面前。顧耀東被他看得有些發怵,轉頭求救般望向夏繼成:「處長……」話音未落,馬武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的雙手鎖在背後,並勒住了顧耀東的脖子。顧耀東很快就憋紅了臉連哼都哼不出來。馬武山這才鬆了手。

夏繼成猶豫了一下,說道:「他身上有傷,對他用五成力就夠了。開始吧。」說完,他便離開房間,鎖了房門。

這天下午在牢房裡的兩個小時,對顧耀東來說完全是另一種人生——麵糰一樣的人生。他以上百種姿勢,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被馬武山摔在地上。他出了幾身汗,喝光了徐三放在牢房裡的水。摔來打去,擠幹汗水,他彷彿變成最後剩下的那團麵筋,韌勁十足。

直到黃昏時分,夏繼成才從看守所把顧耀東領出去。顧耀東是站著走出去的,這讓馬武山和夏繼成都有些意外。一路上,他著了魔似的跟在夏繼成後面不斷比畫擒拿動作,一邊比畫一邊問道:「處長,你真的要給他申請釋放令?」

夏繼成:「馬武山從前是個鏢師,後來在大世界當守門人,被抓進來,是因為他打了侮辱舞女的官員公子。你覺得我應該給他申請釋放令嗎?」

顧耀東:「應該!他是條好漢。」

夏繼成不禁笑了。

當天夜裡,顧耀東按照馬武山的要求做了五十個俯臥撐,然後自己又加了五十個。第二天天一亮,他就穿著修車服,拎著水壺興沖沖地去了十九號牢房。一進去,先朝馬武山鞠了一躬,然後便又開始了被人摔打的麵糰人生。

在那之後,顧耀東經常一個人站在刑二處的角落暗自比畫擒拿,嘴裡還唸唸有詞。大家都很擔心,怕這老么是被楊奎打壞腦子了。

這天午飯時間,顧耀東到食堂買飯,他見夏繼成一個人,便端著飯盒坐了過去。看周圍沒人注意他們,小聲問道:「處長,您幫馬先生申請到釋放令了嗎?」

夏繼成啃著雞腿,輕描淡寫地說:「今天下午就會送到他手上。」

顧耀東壓低了聲音:「‘馬先生’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我不會說出去的。」

夏繼成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我釋放他當然有正當理由。不需要你保密。」

顧耀東悻悻地「哦」了一聲,夏繼成拿起雞腿繼續啃。顧耀東吃著飯,不時偷偷看他,夏繼成只當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顧耀東小聲地說:「處長,我覺得你這個人……有時候像處長,有時候像警察。」

「有什麼區別嗎?」

「有點。」

「廢話真多。練得怎麼樣了?」

「跟馬先生比差得遠,但是下次再去維持秩序,我覺得起碼能保護自己不被一棍子打暈了。說不定還能再保護一兩個人。」顧耀東說話時像塊勁頭十足的麵筋。

「這麼有自信?」

「其實您也可以學學這招。要不等我練得再熟練一點,我來教您!」

夏繼成差點噎住:「你教我?」

「啊。就算不用來抓犯人,關鍵時候也能用來保護自己。」顧耀東說得一臉真誠。

夏繼成把雞腿扔回飯盒裡:「顧耀東,在你眼裡我是不是除了吃烤雞什麼都不會?」

顧耀東不敢回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道:「處長,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二處除了我不會用槍,是不是還有……其他人,也不會?」

夏繼成「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警帽:「說誰呢?」

顧耀東看著他,不說話,眼神里竟有一絲惺惺相惜的意味。

約定的老時間,夏繼成去了鴻豐米店。

老董給了他一張名單:「莫干山的事,我已經向組織彙報了。我們擬了一份名單,警委行動隊不熟悉莫干山的情況,所以上級決定聯絡莫干山當地的同志,由他們對名單上的人提供全程保護。」

夏繼成看了一遍名單,上面一共有十二個人。都是無黨派人士,文化界的領頭人,也是反內戰運動的中流砥柱。憲兵隊和保密局早就盯上了這些人。如果敵人要在莫干山下黑手,這十二個人一定是首當其衝。

夏繼成:「真的說服不了嗎?」

老董:「警委一直在和他們接觸,但他們還是堅持要到莫干山和內政部對話。」

夏繼成將名單還給他:「知道了。我想辦法在警局裡弄清情況。莫干山那邊,誰去聯絡?」

老董:「只能是青禾。她熟悉上海和周邊幾個地方的情況。警委會安排她以跑單幫的身份送一批菸酒和罐頭到會場,這樣不會有人懷疑。」

夏繼成有點不放心:「她一個人去?」

老董:「對。莫干山那邊,會提前安排一名聯絡員混進會場後勤,青禾把名單交給他就回來,後面的任務由當地同志執行了,她不參與。訂貨單、貨款,我們都會準備好。放心吧。」

夏繼成:「好。我儘快給她弄到會場通行證。」

夏繼成和老董在米店商討莫干山交流會的同時,王科達和齊昇平也在辦公室密謀著同一件事。

齊昇平:「那天警察總署來人,你也聽見了,這件事不光總署,整個內政部都盯著。分量不輕啊!」

王科達:「聽說總署和保密局在打架?」

齊昇平:「總署長主張‘公秘分家’,不想讓警察總署成為保密局的外圍組織。保密局的地位,已經大不如戴局長時期啦!這次警局主導,保密局協助,是我們替總署露臉的機會,可別演砸了。」

回刑一處後,王科達馬上把楊奎叫進了處長辦公室,他看起來有些興奮:「顧耀東的事就到此為止了。報社已經作了安排,他那些話見不了天日。這段時間別老盯著他了。」

楊奎:「二處又去副局長面前鬧了?」

王科達「哼」了一聲:「現在就算去鬧,副局長也沒工夫搭理他們。局裡有大行動,你要跟我去趟莫干山。」

「是!處長,什麼行動啊?」

「內政部要辦交流會。上海這邊有影響力的作家,還有民盟、報社、各大學校,都會派人參加。我們要負責送他們去,送他們回。」王科達從抽屜裡拿了一張名單給楊奎:「這是參加大會的人員名單。」

楊奎看了幾眼:「好些都是前段時間遊行請願的人啊!」

「對啊。就是因為他們有話要講,所以才請去,大家坐在一起開誠佈公地慢慢講。」

楊奎很不理解:「前幾天還恨不得見一個抓一個,現在又變成保護他們,這不是打自己臉嗎?」

王科達意味深長地說道:「保護,那是有條件的。去,要把他們一個不漏地送去。但是哪些人能回,就不一定了。」

楊奎恍然大悟:「明白,要看他們的態度。」

「眼睛別總在二處這麼個小地方打轉,我們的目光,都要放遠一點。」

刑二處氣氛有些古怪,好幾名警員在看了報紙以後,都偷偷瞟著顧耀東。顧耀東一向遲鈍,自然毫無察覺。下班時間到了,他揹著挎包正要出去,小喇叭拿著報紙從外面進來。

小喇叭:「顧耀東?」

「到!」

小喇叭張著嘴半天沒把話說出來,最後只說:「算了,沒事。你回去吧。」

顧耀東:「那我先走了。」

小喇叭看他離開了刑二處,嘆了口氣:「那傻子白挨這頓打了。」

於胖子走過來:「你說醫院的採訪?」

「你也看了?」

於胖子朝一屋子人抬了抬下巴,小聲說:「一見報,都看了。」

小喇叭又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顧耀東回了福安弄。弄堂裡沒什麼人,他一邊朝家走,一邊琢磨今天練的動作。忽然,一個人影從角落閃出來,舉著拳頭就朝他撲過來。他條件反射地一個反手擒抱制住對方,這才發現是弄堂裡吳太太的兒子,那個遊行中遇到的男大學生。

他趕緊鬆手:「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沒弄疼吧?」

大學生瞪著他又氣又恨,說不出話來,顧耀東以為他嚇著了,還在解釋:「我前兩天剛學的反手擒抱,剛才你衝出來我以為……」

正說著,吳太太跑過來一把將兒子護在背後:「你想幹什麼?」

顧耀東被她吼蒙了,正好耀東母親和顧悅西從外面買菜回來,一進弄堂就看見顧耀東在和吳家母子說話。

顧悅西高興地朝他揮手:「顧耀東!」

耀東母親:「吳太太也在呀。你今天去逛菜場了沒有?茭白和薺菜又漲價了!你看看,上個月買十斤菜的錢,現在就只能買這麼一點點啦!」

吳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警惕地拉著兒子就走:「走,回家去!」

顧家三個人一頭霧水。

男學生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他甩開母親的手,衝顧耀東大聲喊:「那天我也在!我親眼看見是怎麼回事,你是在幫他們說謊!」

顧悅西火冒三丈地吼了回去:「你們一家人什麼毛病呀!上次朝我們家耀東吐口水就沒跟你們計較,今天又無緣無故罵人!誰虧欠你們吳家啦?」

吳太太:「我們是平頭老百姓,惹不起你們這些吃官糧的人!」說罷她使勁拽著兒子離開,男孩被拽走了還回頭嚷著:「當警察就可以睜眼說瞎話嗎?」

吳太太一邊拽他一邊說:「跟這種人講什麼理?搞不好人家直接把你也抓進去!」

兩人漸漸走遠了,男學生回頭朝顧耀東重重地「呸」了一聲,罵道:「黑皮狗!」

顧悅西氣得要衝上去,被顧耀東和母親拼命拉住,她大聲吼著:「小兔崽子!你誰說呢!」

顧悅西掙脫二人:「真晦氣!莫名其妙被人罵一通!走走走,回家去!」

三人經過任伯伯家時,見一群鄰居圍在門口聽收音機。顧邦才也在其中,臉色不大好看。這時,收音機傳出顧耀東和醫院那名記者的採訪對話:

記者:「你不用緊張,錄音只是為了讓大家相信這篇報道不是我杜撰的。顧警官,你只需要實事求是回答就好了。請問,那天在報社門口發生騷亂,是因為有人動手打人了嗎?」

顧耀東:「是。」

記者:「會不會是因為民眾情緒失控,所以他們先襲擊了警察?」

顧耀東:「是。我的胳膊被人用刀劃傷了。」

顧耀東愣住了,收音機裡的對話似曾相識。聲音是真實的,每個字甚至每個詞都是真實的,可連在一起卻字字句句都不對。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顧耀東。

顧邦才不想聽了,他關掉了收音機:「耀東啊,這個……你說的……」

「爸,我當時不是這麼說的。」

一箇中年男人情緒激動地把報紙塞給他:「那是記者亂講的嗎?報紙上寫了,你控訴參加遊行的人是暴徒,可吳太太的兒子說是警察先動手打人。我認識的工廠和學校的人都說是警察先打人!你說我們相信誰?」

周圍不斷有人附和:「白紙黑字能作假,錄下來的話還能作假嗎?」

顧邦才卑微地朝各個方向賠著笑:「不會的不會的,年輕人,可能沒聽明白記者的意思,講錯了話。」

沒有人理他。人們一邊憤憤然議論著,一邊散去。老劉對旁人說道:「我看不光政府混蛋,現在的警察也早不是從前的警察了!」

顧悅西剛要還嘴,被父親使勁往後一拽,只得忍了回去。

顧邦才賠著笑朝鄰居們的背影喊道:「老劉,晚上來家裡喝兩杯?」

沒有回應。

顧耀東看在眼裡,很是心酸。

顧邦才笑呵呵地搓著手:「沒事了,回家,回家。」

剛一進門,一家人就看到沈青禾拎著行李匆匆下樓。

顧悅西:「沈小姐,你這是……」

「我要出一趟遠門。」沈青禾將一個信封塞給耀東母親,「顧太太,我著急走,本來想放在桌上的。這是我這段時間的水費、電費、伙食費。」

耀東母親:「伙食費?我沒說過吃飯還要收錢的呀!」

沈青禾:「那我也不能白吃白喝呀。這段時間沒少吃您做的飯,謝謝你們一家人的照顧。屋裡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一個箱子裡。萬一我不回來了,會有朋友來替我處理這些東西。」

顧耀東愣住了。

顧悅西先開口問道:「不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沈青禾觸到顧耀東的眼神,一時有點慌亂,「我是說……萬一我去的時間太長,或者……有別的更合適的房子了。你們也知道,跑單幫的人總是來來去去,很難穩定下來。」她看了看錶,「我得走了,再晚就趕不上長途客車了。顧先生顧太太,悅西姐,顧警官,謝謝你們,我走了。」她最後看了眼顧耀東,拎著行李走了。

屋裡只少了一個人,但顯得格外彆扭和冷清。

顧悅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今天這是什麼日子啊,沒一件開心事!」

顧耀東像是猛然回過神來,幾步衝上樓去。亭子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切都恢復到了沈青禾搬進來之前的樣子。角落裡放了一隻箱子,應該就是她的所有私人物件了。

顧悅西和母親也跟了上來,兩人站在亭子間門口,顧悅西小聲問她:「沈小姐搬走,會不會也是因為採訪的事?她想跟耀東劃清界限?」

顧耀東轉身就跑,沒命地往弄堂口追去。

夏繼成的車就停在福安弄外的拐角。沈青禾拎著行李走到弄口,再往前走兩步就能看見車時,顧耀東忽然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沈青禾愣住了。

顧耀東喘著氣問:「你搬走,是不是因為那個採訪?」

沈青禾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採訪?」

顧耀東急切地說:「我真的沒有撒謊,我不知道為什麼收音機裡放出來的對話變成那樣了。弄堂裡的人誤會我不要緊,至少希望你能相信我。」

沈青禾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也忽然意識到顧耀東正在經歷什麼。而自己偏偏在他被栽贓被誤解的時候離開顧家。

「我相信。」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讓顧耀東反而愣住了。

沈青禾苦笑:「你在警局被人打得鼻血流了一身,我當然相信了。」

顧耀東鬆了口氣,笑著放開了沈青禾的胳膊。是自己急糊塗了,竟然忘了她是家裡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那你為什麼突然要走?」

「我說了,生意的事。」

「去哪兒?」

「這個你不用知道。」

顧耀東看著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小聲問:「‘生意’……是不是一個暗號?」

沈青禾驚了一下:「你說什麼?」

顧耀東鼓起勇氣:「沈小姐,其實我知道你……上次在電車站附近,我說雖然我們走的路不同,但我們的方向是一樣的,我是認真的。如果你需要幫手,能帶我一起嗎?」

這番話讓沈青禾意識到,也許真的到離開顧家的時候了,也許真的不會再回來,就此劃清界限,才是最善良的做法。

「顧警官,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她拎起行李要走,顧耀東期待地拉住她:「最近我學了反手擒抱,每天都在練習!我現在能保護自己,萬一你遇到危險,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做生意又不需要反手擒抱,你根本就對我的事一竅不通。」

「讓我試一試!做生意我可以學!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學!」

「跟我學賺錢嗎?顧警官,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只是想好好跑單幫好好賺錢,將來能過上舒服一點的日子。你想當英雄,我只想過小日子,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沈青禾說得很冷漠,很俗氣,也很刻意。

夏繼成坐在車裡,默默聽著這一切。

「如果這段時間我讓你產生了什麼誤會,希望我現在解釋清楚了,你也不要再胡言亂語給我添麻煩!」

顧耀東拉著沈青禾胳膊的手,終於放下了。

「不要自作聰明,也不要對別人說你這些所謂的猜測。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沈青禾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這是真心話。

顧耀東:「我明白。」這也是真心話。

片刻的沉默。

「亭子間會一直留著等你回來。祝你一路順利,生意興隆。」顧耀東朝她擠出一個笑容,轉身回去了。沈青禾只覺得心底一陣痛楚,那種潮溼但卻流不出淚的痛楚。她咬牙轉身出了弄堂,上了夏繼成的車。

從福安弄到客車車站的路上,只有沉默。

終於車停在了車站外。

「貨平安送到了,就給老董打個電話。」夏繼成交給沈青禾一本證件,「這是會場的通行證,大會期間,可以用它進出會場。」接著是一張許可證,「這是放在卡車上的進山許可證。警局在山腳設了關卡,許可證只能管兩天。到期之後你就不能再進山了。」

沈青禾將兩樣東西收進坤包:「知道了。」

夏繼成從後視鏡看著她,語氣有些冷:「青禾,你應該知道,不管有沒有顧耀東,我都會離開上海吧?」

沈青禾也從後視鏡中看著他的眼睛:「你想說什麼?」

「組織對顧耀東的考察,很快會有結果。從莫干山回來之後,希望你也能給我一個答案。如果真的覺得他不合適,我會讓他死心的。」

沈青禾明白了,他聽到了剛剛在弄口的談話:「其實有時候,我寧願他是個渾渾噩噩的笨蛋,或者哪怕是個混蛋,我都不用這麼糾結。」這話像是解釋給夏繼成聽的,又像是自言自語說給自己的。

夏繼成下了車,沈青禾也跟著下了車。他將行李拎下來,交到她手中。

「一路順利。」

沈青禾拎上行李,隱沒在客車站的人來人往中。

咖啡館裡瀰漫著香氣和若有若無的音樂聲。丁放獨自窩在角落裡喝咖啡、寫稿。一個男人忽然唐突地坐到她面前。

丁放抬頭一看,頓時有些惱火:「你怎麼又來了?」

男人臉上堆著笑:「丁小姐,你不答應參加莫干山交流會,我回秘書處交不了差啊!」作為上海市政府秘書處的第一秘書,他已經低聲下氣請了丁放好幾次,次次都碰一鼻子灰。被政府邀請參加大會,是多少作家求之不得的機會,這女人竟然還裝清高。

「實在抱歉,我對貴黨操辦的活動沒有一絲興趣。我是無黨派人士,不過寫點風月小說而已,為什麼非得讓我去參加那種大會呢?」

「這不是政治大會,主旨還是交流學術。您現在是上海文壇最受歡迎的年輕作家,您要是不去,那就顯示不出這個大會相容幷包啊!」

丁放將鋼筆插回筆帽,收拾稿件:「不好意思,這招對我不管用。你要是再纏著我,我就去警局告你騷擾了!」她把錢放在桌上,抱著東西起身就走了。

男秘書追到門口攔住她:「內政部專門從南京派人來上海落實名單,李次長再三叮囑一定要邀請您參加。畢竟您是年輕作家的代表,又在學生裡很有號召力,不出席太說不過去了。」

「我只寫自己喜歡的東西,去我想去的地方。這有什麼說不過去?」

「大會還設了各種獎項,你是很有希望拿獎的!」

「哦,那就把希望留給別人吧。」丁放繞開他想走,但男人今天鐵了心要把秘書處交代的事情辦成了。他拉著丁放不依不饒,遊說漸漸變成了糾纏。

顧耀東無精打采地進了刑二處。夏繼成隨後進來,看了他幾眼,裝作若無其事地泡茶。

小喇叭和於胖子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二人好心地圍到顧耀東身邊,小喇叭說:「他們在磁帶上動手腳,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你是被他們當槍使了。」

於胖子趕緊附和:「這回認栽吧,下次長個教訓,你是不可能鬥得過楊隊長的。」

小喇叭:「沒關係,我們家耀東還是太年輕,受點委屈,以後慢慢就好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夏繼成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顧耀東。

顧耀東:「李隊長,今天有任務嗎?」

李隊長:「沒有。」

顧耀東「哦」了一聲,回頭看著一屋子無所事事的二處警員,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能有人塞給他一堆事情。

「李隊長。」夏繼成開了口。

李隊長趕緊放下正在織的毛衣:「在!」

「昨天去澡堂,裡面亂糟糟的。負責打掃的人呢?」

「聽說管澡堂的人生病了。」

「哦……顧耀東。」夏繼成轉向顧耀東。

顧耀東立刻起立。

「我看二處這麼多人就你一個人閒著。人閒久了容易出毛病,去幹點體力活吧,出出汗,振奮振奮!」

所有人同情地看向顧耀東。

趙志勇出外勤回來,剛到警局大樓門口,就看見丁放遠遠地走了過來。他趕緊整理衣領和帽子,挺胸收腹地走過去:「丁小姐。」

丁放看著他,一臉茫然,顯然她並不記得他。

趙志勇有些尷尬,「我是趙志勇,刑警二處的警員。」見丁放還是一臉不認識的樣子,只好又補了一句,「顧耀東的朋友。」

丁放這才想起來:「哦,趙警官。我來報警。」

趙志勇:「出什麼事了?我馬上幫你立案!」

丁放淡淡地說:「顧警官在嗎?我想找他。」

趙志勇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也是,丁放這樣的女孩,有才華有名氣人又漂亮,怎麼可能記得住自己?這太正常了。他很快就安撫好了自己的情緒,依然熱情地說:「我這就帶你去。」

趙志勇領著丁放去了刑二處,丁放等在門口,趙志勇進去沒看見顧耀東,便問小喇叭:「顧耀東呢?」

「處長讓他刷澡堂子。」小喇叭看見了門口的丁放,「他那個紅顏知己又來啦?」

趙志勇有些不是滋味:「他們不是那種關係。丁作家是來報案的。」

他又領著丁放去了澡堂。門開著,楊奎和幾名刑一處警員圍在門口看笑話。兩人走到人群后面,朝澡堂裡一望,只見顧耀東挽著袖子和褲腿,正在賣力地洗刷澡堂地板。

一名刑一處警員大聲問道:「顧警官,夏處長怎麼發配你來刷澡堂子了?」

顧耀東沒說話,幾個刑一處的人倒是回答得很積極:「怪可憐的。乾脆帶他一塊兒去莫干山幫我們打打雜吧!」

楊奎冷哼一聲:「莫干山的會是內政部主辦,有的是打雜的下人,他去了連刷澡堂子都排不上號。」

趙志勇聽得尷尬,小聲說道:「丁小姐,其實刑二處還有別的警員,也不一定非得找顧耀東……」話沒說完,丁放轉身就走了。

她從警局大樓一出來,男秘書果然立馬現身,笑臉相迎地杵在了她面前:「丁小姐,你再考慮考慮?」

「你說你是什麼處的?」

男秘書很是自豪:「上海市政府秘書處。給您發邀請函的是國民政府行政院內政部。」

丁放第一次正眼看他了:「哦,這麼說如果我提要求,你們有能力滿足了?」

男秘書立刻來了精神:「當然當然!一定滿足!」

「要我去莫干山可以,但我確實有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