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齊昇平在辦公室接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電話,是局長親自打來的。一名女作家要去莫干山參加文化交流會,要求警局給她提供一個貼身警衛。但是警局指定的人還不行,還得她自己來選。選美嗎?就是上海灘最當紅的女明星也不敢如此作天作地!

結束通話電話,他對夏繼成和王科達說道:「為了一個小作家,市長秘書的電話都打到局長辦公室去了。」

王科達:「什麼作家?」

齊昇平:「姓丁,筆名叫東籬君。」

王科達:「沒聽說過啊。夏處長,你聽說過嗎?」

夏繼成笑著說:「女明星倒是能叫出幾個名字,作家,不關心。」

齊昇平言語間透著輕蔑:「最近兩年紅透上海文壇的新人,很受大學生追捧,所以上了內政部的首席名單。」

王科達小聲問道:「親共的?」

齊昇平:「不,這個人恰好沒有黨派色彩。上面的意思是,多幾個這樣的中立作家,才能營造開明的氛圍,討論學術,討論時勢,總之別讓人嗅到味道。共黨的鼻子,比狗還靈敏。」

王科達:「警衛有的是,她想指定什麼人?」

齊昇平哼哼冷笑兩聲:「電話裡說,要面談。」

王科達:「架子也太大了,難道還要我把刑一處的人全部叫來,站成一排,讓她挨個選?」

「不麻煩還能叫女人嗎?走吧,去會一會這位東籬君。」齊昇平起身朝外面走去。堂堂一個警察總局的副局長,彷彿變成了一個三流女作家鞍前馬後的保鏢。這件事不僅無聊透頂,還讓人窩火。

丁放和市政府秘書處的第一秘書已經等在警局會客室。很快,齊昇平帶著夏繼成和王科達進來了。夏繼成發現丁放一直看著自己,他望過去,丁放沒有迴避,眼神里還帶著輕蔑。夏繼成有些納悶,他並沒有見過這個年輕女孩,自然也不應該得罪過她。

齊昇平:「局長剛剛在電話關照過了。不知道丁小姐對警衛有什麼要求?」他看面前這女人不過二十歲出頭,模樣倒確實標緻,便估摸著又是哪位官員的紅顏知己,才敢囂張到來警局指手畫腳。

丁放:「要求不多,只需要他能盡心盡力保護好我的安全。」

王科達:「這好辦。刑一處這麼多警員,我挑一個身手不錯、經驗豐富的,一定保護好您的人身安全。」

「您誤會我的意思了。其實不需要身手多好,也不需要經驗有多豐富。但一定要正直,有責任心。」說這話時,她又看了夏繼成一眼,「我見過一個小警察。他很聰明,誠實,做事不昧良心,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熱血,也有權衡利弊之後敢於堅持正義的勇氣。」

齊昇平和王科達聽得雲裡霧裡,但是夏繼成一瞬間明白了。

王科達聽不懂文縐縐的話,小聲問道:「什麼意思?」

夏繼成不動聲色:「作家,可能在說某本小說裡的人物吧。」

齊副局長:「丁小姐,我實在猜不破你這道啞謎。」

丁放:「這個小警察就在這裡。只不過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

王科達說得很自豪:「我們一處有的是這樣的人啊!」

「不,他在刑警二處。」她轉頭看著夏繼成。

夏繼成繼續裝傻:「是嗎?二處有這樣的人?我怎麼不知道?」丁放:「大概是夏處長沒有慧眼認出這顆明珠吧。」

顧耀東擦完了澡堂,感覺還不夠,於是回刑二處又主動裡裡外外擦起來。他正大汗淋漓蹲在地上擦地,刑二處的人忽然齊刷刷地站起來。

顧耀東回頭望去,丁放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朝他一伸手:「好久不見了。」顧耀東趕緊把手在背後蹭乾淨,不知所措地和她握了手。跟在後面看見這一幕的齊昇平和王科達目瞪口呆。

「你說的就是他?」齊昇平脫口而出。警局裡最臭最硬的鹹魚,什麼時候成了百裡挑一的英雄?他又難以置信地問了第二遍:「丁小姐,你確定是這個人?」

丁放:「對。我確定。」

夏繼成:「他叫顧耀東,來警局時間不長。讓他保護,我怕出差錯啊!」

丁放:「處長大人覺得他只配刷澡堂、擦地,可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可靠。」

夏繼成不說話了,一臉受了揶揄的悻悻,心裡比誰都高興。

小喇叭小聲對於胖子說:「哦喲喲,這回不是惹麻煩,是董永遇上七仙女啦!」趙志勇在一旁聽著,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王科達:「丁小姐,您可能不太瞭解顧警官。您說您從我們總局千挑萬選了一個貼身警衛,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我們丟不起這個臉,更擔不起這個責任啊。」他示意門口的楊奎過來:「這是我們刑一處的行動隊長,楊奎。您是內政部的貴客,我破一次例,讓他親自擔任您的私人警衛,您看怎麼樣?」

丁放看了一眼楊奎,楊奎一臉牛哄哄的樣子。她面無表情地轉頭問秘書:「內政部是不是答應過一切由我決定?」

「是這樣。內政部和市政府秘書處都承諾了,您的要求一定滿足。」

「那我的要求就一個,必須由顧警官擔任我的私人警衛。如果辦不到,誰也別想讓我去莫干山。」

說罷丁放頭也不回地走了。所有人都被晾在了那裡,尤其是楊奎,杵在那裡就像個笑話。

丁放離開後,顧耀東一直不知所措地坐著,他被二處警員圍了一圈,像看稀奇動物一樣圍觀著。

「顧耀東,你到底什麼來頭?」

「你是不是認識什麼大人物?」

顧耀東很老實地搖頭:「我從小在福安弄長大,認識最大的人物就是處長。」

「那就只能是七仙女看上了董永。」

大家又開始起鬨了。趙志勇在一旁懨懨地站著,忍不住解釋道:「他們不是那種關係。耀東救過丁小姐,那天丁小姐看見他被一處的人欺負,想替他出口氣而已。」顧耀東感激地看向他,趙志勇朝他笑了笑,但是笑得有些彆扭。

小喇叭:「又不是救命之恩,報恩需要這麼大動靜嗎?我敢肯定她看上顧耀東了!」

一群人嘰嘰喳喳,幾乎輪不到顧耀東說話。夏繼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一群人戲謔顧耀東,不禁笑了起來。

小喇叭喊著:「處長,您說我們說得對嗎?」

「對。這就叫緣分天註定。」夏繼成似乎心情不錯,居然也有興致開這種婆婆媽媽的玩笑。

顧耀東:「處長,我不想去莫干山,我想留在二處跟大家一起。」

夏繼成很乾脆地回絕了:「不可能。趕緊回去收行李吧。」

這天下班,趙志勇主動邀請顧耀東去他家裡的小麵攤吃麵。

趙志勇家也在弄堂裡。一條和福安弄差不多大小的弄堂,只是不似福安弄敞亮乾淨。弄堂上空凌亂地曬著衣裳,遮住了陽光,地上隨處可見汙水和菜葉,那些看不見的角落更是烏糟糟的,整日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但住在這裡的人們早已經習慣了。

趙志勇和母親住在這其中的一戶。不過和顧家有自己的房子不同,他們只是租住了其中一戶人家的兩間房子。趙志勇十歲時跟著父母從老家淮安來上海,從那時候起他們就住在這裡,一住十多年,趙母的小麵攤也開了十多年。

麵攤就在弄口的路邊。一張布頂棚,六七張帶著油汙的木桌子,十來根長條凳,爐火一生起來,這再簡陋不過的小麵攤就可以經營了。這會兒正是吃晚飯的時候,麵攤坐了兩三桌客人。大鍋裡的水翻滾著,冒著濃濃白氣,雖然簡陋,倒也滿是平實的幸福感。

顧耀東和趙志勇找了張空桌坐下。趙母給二人各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面撒著青翠的小蔥。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腰前繫著很舊的圍裙,和耀東母親一樣一看便是勤勞且暖心的女人,所以顧耀東看她格外有親切感。

趙母:「顧警官,聽我們家志勇說你是他在警局最好的朋友。」

顧耀東趕緊起立,就差沒敬禮了:「伯母好!其實是趙警官在警局特別照顧我。」

這不合時宜的舉動讓周圍吃麵的人紛紛側目,趙志勇慌忙把他按下坐著:「快坐下坐下!別嚇著別人!」

趙母笑著:「寬湯重香頭,面里加了一個雞蛋。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顧耀東還是很正式:「合胃口!謝謝伯母!」

趙志勇小聲說道:「那是我媽,不是長官。不用這麼說話。」

「是……謝謝伯母……」

「不夠我再給你煮,想吃多少都有。」趙母笑盈盈地繼續去張羅生意了。

趙志勇:「早就想帶你來了。吃吧。」

顧耀東用筷子一挑,湯裡果然藏了個雞蛋:「聞著很香啊!」

「那當然,湯是骨頭湯,蔥油是用我們淮安老家的方法熬的。這個味道,別的地方吃不到的。」

顧耀東已經在埋頭狼吞虎嚥。趙志勇沒動口,他心不在焉地挑著碗裡的面,瞟著顧耀東,猶豫半天才開了口:「耀東,你一個人去莫干山,有點無聊吧?」

顧耀東包著一嘴面含混地說:「我想留下來,處長不同意。」

趙志勇:「不去也不合適,丁小姐那麼信任你……反正二處也不忙,我倒是願意陪你去。」

顧耀東一聽很高興:「處長能答應嗎?」

「你就說你沒經驗,讓我跟著一塊兒,萬一真有什麼事還能幫上忙。他應該會答應的。」

「那我明天一早就跟處長申請!趙警官,謝謝你這麼照顧我。」

「不用這麼客氣。說多少遍了,叫我志勇就行。先吃麵!吃麵!」趙志勇這會兒比顧耀東心情還好,看顧耀東大口吃面,他也埋頭大口大口吃起來,邊吃邊笑呵呵的。

第二天一早,顧耀東拎著行李出門,看了眼亭子間。門關著,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開啟。沈青禾走後,父母和姐姐問過他們之間的事,顧耀東只說什麼事都沒有,他和沈青禾其實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

警察局大樓外停了三輛客運貨車,受邀參加大會的作家、文人正陸續上車。旁邊還停了一排刑一處的警車,以及一輛王科達的黑色轎車。警員們也在集合,準備出發。

丁放是坐專車來的,她不想被人看見,特意讓司機把車停在遠處,然後才下了車。她難得地精心打扮了一番,戴了繫著蝴蝶結飄帶的白色遮陽帽,一身造型簡潔的矢車菊藍洋裙,白色低跟小皮鞋,看上去更像是去郊遊的。

保鏢幫她拎著行李:「丁小姐,我送你過去。」

「我自己拿就行了。謝謝。」

「先生交代……」

「我不喜歡你們碰我的東西。」

保鏢被她瞪得乖乖放手,丁放自己拎起行李:「警察局給我安排了私人警衛,他會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我。麻煩回去轉告你們的老闆,我在莫干山會玩得很愉快。」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朝停客車的地方去了。

顧耀東見丁放來了,剛要伸手去幫她拎行李,趙志勇忽然衝了出來,一把拎了過去:「我來!」

顧耀東很高興:「處長同意你去了?」

「同意了!」

好好的莫干山二人行,忽然憑空多出一個趙志勇,丁放頓時有股無名火,扭頭就上了貨車。趙志勇趕緊拎著行李跟了上去。

臨到出發前,夏繼成也來了。看起來像是不太放心丁作家的警衛工作,怕兩名手下丟臉,站在客車旁跟顧耀東叮囑了幾句。最後他幫顧耀東扶正了警帽:「莫干山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

顧耀東一個立正:「處長,我是去執行任務,絕不會遊山玩水,翫忽職守。」

「我知道。」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夏繼成就知道他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顧警官,不管這一趟遇到什麼事,希望你能有所收穫。從莫干山回來,或許就會是一個新的開始了。」

車隊啟動了。顧耀東坐在窗邊,揮手和夏繼成告別。夏繼成朝他笑了笑,轉身離開了。以前以為是自己在努力把兩條平行線拉到一起,現在明白了,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兩條原本就不平行的線,遲早會交會在一起。

一路上,趙志勇一直喋喋不休地找顧耀東說話。丁放就坐在兩個人中間,想不聽都不行。

「你還沒來警局的時候,我們刑二處有一次執行任務,一個搶劫犯劫持人質,一直僵持,關鍵時候全靠我當機立斷!啪!」他做了個拿起電話的姿勢,看起來像開槍。

顧耀東驚呼:「開了一槍?」

「不是,打了個電話!街上不是有巡邏專用的電話嗎?幸虧我當機立斷打電話叫人,這才成功解救了人質。你不知道專用電話?」

顧耀東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但是還沒用過。」

「下次我教你,很簡單的。還有一次,我們押運犯人去提籃橋監獄,路上突然車胎就爆了!」說話的時候,趙志勇眼睛看著顧耀東,但話全是說給丁放聽的。丁放很反感他的小心思,對這些添油加醋的警匪故事也沒有絲毫興趣。顧耀東倒是很捧場,聽得聚精會神。

「當時大家都懷疑有人動了手腳,要劫囚車!關鍵時候全靠我動作麻利地換了輪胎!這才第一時間脫離困境。你會換輪胎嗎?」

顧耀東更加不好意思了:「不會,我連開車都不會。」

「哦,那一定得學。這是救命的技能。以後我慢慢教你。」

「那你會用槍嗎?」

「當然會啊!我是正規警察學校出身,受過專業訓練的!」

於是顧耀東很高興地對丁放說:「丁小姐,你看,趙警官真的很有經驗,有他在你就不用擔心安全問題了!」

丁放冷著臉:「我是不是妨礙你們聊天了?要不我和你換個位子,你們可以從上海一直聊到莫干山。」顧耀東和趙志勇終於閉嘴了。丁放取下白色遮陽帽把臉一遮,悶頭睡覺。

從上海出發,繁華都市在車窗外漸漸遠去。大約六七個鐘頭的光景,車隊進了浙江湖州德清縣。路開始變崎嶇,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一車人在晃晃蕩蕩中沉沉睡去了。

遙遠的空中隱約傳來幾聲槍聲,山間宿鳥驚得嘩啦啦飛起來一大片。

顧耀東睡得不沉,睜開眼,窗外已是滿眼青翠。兩側盡是茂密碩大的毛竹和修竹,起起伏伏,靜謐幽香。山間鳴泉飛瀑,鳥歌蟬和,儼然駛入了另一個世界。

他轉頭看去,一車人都睡得正香,丁放靠在他肩上睡著了,趙志勇也睡得七歪八倒。他想挪開,但稍微一動,丁放就像是要被吵醒。他猶豫了下沒有再動,筆直地坐著望向窗外。

同時聽到槍聲的還有沈青禾。

沈青禾前一天就到了莫干山。十分鐘之前,她正開著卡車去會場送貨。湖州地下黨已經提前安插了一名交通員在會場,假裝是清潔工。沈青禾以送貨名義進入會場後,會和對方接頭,遞交名單,然後她便可以返回上海了。

交流大會的會場,就在半山的別墅區。入口處是高大氣派的黑色鏤花鐵門,兩側有警衛站崗。幾名工作人員正在門上懸掛「莫干山文化交流會」的橫幅,門兩側放著花籃,掛著鞭炮。從鐵門進去,便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別墅群。數百棟模仿各個國家風格而建的別墅星羅棋佈散落山間,高低錯落,或對山相望,或左右為鄰,或上下而立,掩映在竹海之中。

離入口最近的一棟巴洛克風格的別墅,是內政部選定的會場主樓。禮堂以及辦公室、餐廳都在此樓之中。樓內是甜到發膩的洛可可風格的裝修,十來名工作人員還在極盡繁複地堆砌著裝飾。

有夏繼成提供的許可證和通行證,青禾一路都很順利。就在她將卡車停在會場的倉庫門口準備她下車時,那幾聲槍聲從遠處傳來了。然而幾乎是同時,門口的鞭炮開始噼啪作響。原來是會場工作人員擔心鞭炮受潮,正在測試。沈青禾帶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疑惑,下車朝花園的涼亭走去。

這是她和交通員約定的接頭地點。沈青禾看了眼手錶,兩點整。時間已經到了。她從坤包內拿出小說,隨手翻看著。一直等到兩點十五分,對方還是沒有現身。按照紀律她不能再等了。沈青禾隱隱有些憂慮,她合上小說,起身朝主樓走去。

走廊裡,兩個像是清潔工的男人正在用抹布清理地板。旁邊還有一個男人湊在木牆裙前仔細看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過了片刻他喊道:「這兒還有!」擦地的男人趕緊過來,看了兩眼,用手指戳著抹布,使勁擦著縫隙裡的髒汙。

沈青禾覺得有些奇怪,這打掃衛生的精細程度都快趕上醫院手術室了。從旁邊經過時,她留意多看了兩眼。清洗抹布的水桶裡,水有些發紅。她心裡更多了幾分疑竇。

沈青禾在辦公室把送貨單給了陳經理,裝作隨意地說道:「陳經理,你們打掃得真夠仔細啊,連牆裙縫和地板縫都挨個擦。」

對方倒是很得意:「政府辦的大會,能不仔細點嗎?」

沈青禾想著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只好暫時放下心來。陳經理叫來倉庫管理員老金卸了貨,東西入了庫,沈青禾便開著卡車離開了會場。

回到落腳的客棧後,沈青禾往鴻豐米店打了個電話:「董老闆,我是沈青禾。你跟我訂的茶葉可能要晚兩天才能送來了。我現在人還在莫干山……也沒什麼大事。我來送貨,本來還跟一個當地人訂了山貨,想拉回上海去賣,結果約好的時間那個人沒來。我只能明天再去看看。」

老董明白,她的第一次接頭失敗了:「哦。我也不能等太久。跟你訂的茶葉,是用來給朋友祝壽的,晚了我就只能空手去啦!」

沈青禾:「我知道,這次真是不好意思呀。最遲明天,再見不到他,我就返回上海。」

按照紀律,如果兩次接頭失敗,並且沒有接到新的指令,她是必須返回的。沈青禾掛了電話,笑著給客棧老闆付了電話錢,回了房間。

老董當即聯絡了湖州地下黨的負責人,得到的回覆是暫時沒有發現異常,靜待第二次接頭。老董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從莫干山別墅群一路往後山走,有一處不大的瀑布,下面是一汪翡翠綠色的潭水。湖州保密局行動隊的蔡隊長正帶著兩名手下站在崖邊,焦躁地朝下面張望。潭水上泛著漣漪,在一圈圈漣漪的圓心位置,慢慢地,一股猩紅的血水泛了上來。

蔡隊長洩了氣,瞪著拿槍的手下訓斥道:「說了不能開槍!這下好了!死了!」

冰涼的湖水裡,一具屍體正在漸漸下沉。他是湖州地下黨二組交通員呂明,三天前以清潔工的身份潛伏在會場,原本今天下午兩點他是要和沈青禾接頭的,但是沒想到他暴露了。

主樓裡的三名保密局特務已經將呂明搏鬥時留在牆裙上的血跡抹去了,地板上殘留的血漬也擦得乾乾淨淨。一名特務拎著水桶去了院子,嘩啦一下將泛紅的水潑到一棵樹下。太陽烤著,水很快就幹了。於是,關於湖底那具屍體的一切痕跡也彷彿都消失了。

太陽開始落山時,上海來的車隊魚貫而入,停在了別墅區的空地上。文人們陸續下車,趙志勇也拎著行李,和顧耀東、丁放一起下來了。

王科達剛停車,一名保密局的人就匆匆過來,低聲耳語了幾句。王科達神色有些不對,帶著楊奎快步進了會場的主樓。主樓的一間套房被佈置成了指揮室。這次莫干山行動由上海警察局主導,保密局湖州站為輔助,所以王科達便是整個行動的最高指揮官。湖州站派了一支行動隊提前到會場,進行肅清和安保工作,沒想到出了岔子。

王科達帶著楊奎進來,蔡隊長趕緊起身敬禮:「王處長,我是保密局湖州站行動隊隊長蔡強。」

「怎麼回事?」王科達沒心情和他寒暄。

「在會場內發現一名共黨,對方逃到後山,被我們擊斃了。」

「身份查明瞭嗎?還有沒有同黨?」

「他以前在湖州活動過,是個交通員。我們有隊員認出他了。其他沒有查到。」

王科達很是惱火:「他混進會場來幹什麼?跟誰聯絡?什麼都沒查到怎麼就打死了呢?」

「他反抗得太厲害,還打傷了我的人。」

「屍體怎麼處理的?」

蔡隊長支吾起來:「屍體……我已經派人搜了,還沒找到。他在水潭裡中的槍,應該是死了。」

原本還顧忌著保密局的臉面,王科達不好發作,這下忍無可忍:「你們地方保密局辦事怎麼能這麼粗糙?‘應該’‘可能’‘估計’這種詞就是廢話。楊隊長,你派人去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從現在開始,這裡就由我們警局接手了。」

從房間出來時,王科達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內政部的人殷勤地給文人們安排住處,王科達則一副恪盡職守的樣子,集合人馬,利落地分配著巡邏和站崗的任務。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氣氛也很平和,文人們自然沒有任何起疑。

丁放被分配到半山的一棟別墅,從彎彎曲曲的棧道上去,便能看見那棟掩映在竹林裡的法式小樓。顧耀東作為她的私人警衛,和趙志勇一起被指派到丁放門口站崗。夜裡,趙志勇站了一會兒就困了,於是他和顧耀東約定,下半夜他來接替顧耀東,便回去睡覺了。可顧耀東一直守到連蟲鳥都沒聲了也沒看到趙志勇的影子。他和趙志勇住同一間房子,回去看了一眼,見趙志勇鼾聲四起便又到丁放門口站崗去了。

大概到了八點,丁放的門口已經候了一群男男女女的青年作家。趙志勇在旁邊打著哈欠,似乎還沒睡夠。

一名女作家問道:「警官,我們能進去跟丁小姐說兩句話嗎?」

顧耀東:「她很快會出來,大家還是耐心再等等吧。」

另一名女作家小聲問:「是不是因為我們這些小作家沒有名氣,所以丁小姐不想見我們啊?」

顧耀東:「她可能剛起床,還不太方便。」

禮堂門口鞭炮聲喧囂,作家文人們陸續入場,禮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氣氛很火熱。顧耀東看了一眼手錶,也有些納悶。

其實丁放早就醒了,她矇頭裹在被子裡,一想到要和一大群陌生人在禮堂裡坐一整天,不得不客套寒暄,不得不聽內政部那些官員滿嘴虛情假意的廢話,她就不想起床。像只肉蟲一樣在床上滾來扭去賴了半天,最終還是隻能咬咬牙,把大大的框架眼鏡往臉上一戴,下了床。她懶得施粉黛,只把睡衣換成了一條簡單的素色裙子,梳了梳頭髮,草草了事。

一開門,丁放就看見杵在門中間當門神的顧耀東被人群擠開。

一名青年女作家激動地說:「丁作家您好!我是《新青年》雜誌的專欄作家。我很早就是您的書迷,他們大家都是這樣!我們今晚想邀請您參加青年作家聚會。」

丁放很冷淡:「我比較喜歡安靜,真的不習慣這樣的場合。」說罷她朝禮堂走去,眾青年作家連忙跟上,糾纏在她左右。顧耀東和趙志勇被甩在了最後。

趙志勇:「這些人也真是,不嫌打擾人家。」

顧耀東覺得奇怪:「她來交流會,不是因為喜歡和大家交流文學嗎?」

「你是不是傻子?」

顧耀東一臉聽不懂的樣子。

「她根本就不想來。內政部打電話,市政府秘書處親自出面,都沒能請動她。就是因為那天看見你被處長髮配去刷澡堂,又被一處的人欺負,她想替你出口氣,所以才答應來莫干山,而且還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點名要你做私人警衛!你說你那天多有面子!警局不知道有多少人心裡羨慕得要死!」

顧耀東望著被一群人糾纏的丁放的背影,心情有點複雜。

禮堂裡,正在舉行莫干山文化交流會的第一場座談。主席臺上坐著一排內政部官員,一名秘書。下面坐了百來名文人作家。會場兩側均有刑一處警察站崗。王科達和楊奎坐在最後一排,顧耀東則和趙志勇陪著丁放坐在窗邊。

大會氣氛並不算平和。有人只是傾聽,有人秉持中立兩邊安撫,但更多的人是在為無數遭受迫害的反內戰人士發聲。

一名文人起身問道:「既然這次大會由內政部主辦,我想必然不是隻為了討論學術。我們是不是可以暢所欲言?」

臺上的內政部官員假惺惺地笑道:「當然。各位都是文化界的代表,學術也好,時政也好,舉辦這場交流會,就是為了讓政府和諸位坐在一起,公開、公平地討論問題嘛!」

「那我代表民盟問一問,為什麼我們主辦的《民主週刊》要被停辦?我們討論經濟、教育、文藝,就因為討論了民主自由,就要被禁言?」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文人站了起來:「我是《聯合晚報》主編洪天一,我也要代表報社要個說法,我們要求政府恢復報社發表反內戰宣言的權利,為什麼要派人驅散我們的合法集會?為什麼要毆打逮捕報社員工和請願人群?」

會場有些騷動。坐在主席臺上的秘書埋頭寫著什麼,看起來態度很是認真。和顧耀東一樣,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做發言記錄,其實筆記本里放了一張參會人員的名單,但凡有人言辭激烈,他就會用筆在對方名字上畫個圈。洪天一說完後,秘書就笑盈盈地將他的名字圈了起來。

一名約莫六十歲左右,白髮長鬚的老人緩緩起身:「居廟堂之高,理應憂其民。抗戰好不容易勝利了,為什麼政府還要讓人民承受一場不光榮的戰爭?老夫邵白塵,不求聞達,也絕非激進之人,如今站在這裡,實在是因為人民被逼迫到死亡線上掙扎,要想生活下去也不可得了!」

邵白塵的發言得到一片響應,秘書看著他笑了笑,埋頭在名單的「邵白塵」上畫了個圈。

「既然敢來參加這個大會,我們就敢表態。本人聞少群,誠懇希望諸位團結一致,在愛國公民之立場上,在法律之限度內,繼續為我國之和平、統一、民主而努力奮鬥!」禮堂裡響起熱烈掌聲,於是名單上的「聞少群」也被畫了個圈。

顧耀東聽得一臉神往,竟然情不自禁地也鼓起掌來。王科達坐在後排,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顧耀東並沒有察覺,他心潮澎湃地轉頭想跟趙志勇和丁放說點什麼,卻看見趙志勇正在打哈欠,而丁放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了窗外。外面陽光正好,有樹有花。顧耀東看她一臉神往的樣子,明白了她是真的很不想留在這個地方。

大會散場了,趙志勇一溜煙兒去了餐廳,想提前給丁放和顧耀東佔個好位置。丁放起身要離開,兩個人追上來,遞上請願書:「丁作家,這是文化界的反內戰請願書。現在已經有八十多人簽了名,希望你也能支援!」

丁放看起來很為難:「讓我再考慮考慮吧。」

「百姓水深火熱,那些官員卻在大發國難財!難道不應該站出來說句話嗎?」

丁放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變得慌亂起來:「我只是……我來莫干山只是為了文學,不想參與政治。」

「這不是政治,是國家的未來!丁小姐……」

顧耀東忽然開口說道:「先生,要不午餐之後,我們再決定吧。」丁放轉頭看著他,眼裡滿是感激。

顧耀東陪著丁放朝餐廳走去。丁放看起來悶悶不樂,腳步也很遲疑。顧耀東在一旁偷偷看著她,猶豫著什麼。

餐廳裡的銅質吊燈華麗麗地亮著。一張張大圓桌上鋪著光潔的白色桌布,擺著各色佳餚。端著香檳酒的服務生穿梭其間,穿著禮服的美麗小姐在彈鋼琴。鮮花美酒佳人,一切都優雅而美好。

趙志勇等在餐廳門口,伸長了脖子張望著。遠遠望見二人,他趕緊興沖沖地揮手大喊:「這邊!快來!我找了個好位置。」一旁的幾名年輕作家也看到了丁放,其中一人喊道:「丁作家來了!」一呼百應,眼看著他們擁了過來,丁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正要硬著頭皮往前走,顧耀東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丁放詫異地轉頭看他。顧耀東小聲說道:「跟我走。」他拉著丁放折返方向,逆著前來吃午餐的人流,朝外跑去。

趙志勇望著二人越走越遠,在後面使勁揮手:「哎!這邊!反了!你們去哪兒啊——」

丁放被顧耀東拉著手臂穿梭在人流中,望著他穿著制服的硬朗肩膀,從詫異漸漸變成了一絲甜蜜。

二人衝出那棟華麗麗的巴洛克風格的主樓,沿著蜿蜒起伏的林間小路一路朝前跑著,跑過了停車的空地,跑出了黑色鏤花的鐵門,一直跑到看不見人影的路上,這才停下腳步。顧耀東跑得帽子歪了,丁放跑得眼鏡都滑到鼻尖上了,兩人一邊大口大口喘著氣,一邊看著對方笑出了聲。

離別墅區不遠的地方,是一座半山小鎮。鎮上有客棧,有市集,人來人往還算熱鬧。鎮口停了幾輛貨車,司機們聚在一起玩牌。這裡常有外來的生意人倒賣茶葉和山貨,他們做的便是替人拉貨下山的生意。

離鎮口不遠的地方,有一家簡陋的麵攤。頭髮花白的老闆靠在竹椅上悠閒地搖著扇子,鍋裡冒著熱氣。

顧耀東和丁放走了過來。

顧耀東:「老闆,有面嗎?」

老闆:「只有鹹菜面。」

顧耀東看了看麵攤簡陋的樣子,再想想餐廳裡的珍饈佳餚,頓覺拉著丁放來這裡吃飯實在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小聲問道:「要不再去別的……」

話音未落,只見丁放兩眼放光:「你有錢嗎?」

「有一點。」

「請我吃麵吧!」不等顧耀東回答,她就興沖沖地轉頭對老闆說:「兩碗鹹菜面!」

老闆這才慢騰騰起身,抓兩把麵條下鍋,然後備了兩隻碗,各舀一塊豬油,一勺鹹菜,澆一勺熱湯,最後從鍋裡把滑溜爽利的麵條撈出來,放進碗裡。

兩碗熱騰騰的鹹菜面端到了二人面前。

丁放將披肩長髮別到耳後,斯斯文文地吃了幾小口。然後她偷偷看了眼顧耀東,問道:「午餐那麼多好吃的,你幹嗎拉我出來?」

顧耀東傻笑著,「我不太習慣那種場合,太正式了,反而吃不飽肚子。」他忽然反應過來,趕緊說,「如果你吃不慣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