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一名警員問劉警官:「結案報告寫得怎麼樣了?」

劉警官:「哪有時間寫,吃完飯還得去看守所跑腿送飯!煩透了!」

顧耀東吃著飯,心思全在刑一處那桌,唯恐聽漏了任何一句有用的話。然而在二處眼裡,他這完全是一副眼巴巴盼著高攀的樣子。二處的人沒什麼遠大志向,也談不上有多強的信念。正義感、榮譽感,這些都有點,但又沒到可以為之拼命的程度。唯有一點,他們是講情分的人。

肖大頭把筷子往飯盒裡一戳:「白眼狼!虧得我們還去黃浦分局替他出頭,這麼快就忘了!」

小喇叭:「李隊長還想去財務室替他討獎金呢。我們當他是自己人,結果人家拿我們當跳板。」

夏繼成端著飯盒從後面過來,肖大頭沒看見,還在義憤填膺:「哎,你們誰認識電影廠的人?介紹他去當演員好啦!太會演戲啦!」之前裝得天真老實,那是因為沒弄清狀況,其實心裡一直掂量著呢。現在一看一處立功機會多,錢多,二處是清水衙門,這不就原形畢露了?」李隊長踹了他一腳,肖大頭回頭看見夏繼成站在後面,趕緊起身:「處長……」

夏繼成看了看這一桌人,什麼也沒說。

顧耀東心不在焉地吃著飯,眼睛一直瞄著刑一處那桌,忽然,夏繼成往他面前一坐,擋個正著。

顧耀東:「處長……」

「為什麼總往一處跑?」

顧耀東有些支吾:「您說過新人要少說多做。二處事情不多,我就想過去幫幫忙。」

夏繼成看著他,一字一句:「勤快是好事,就是別用錯地方。」

「那天在澡堂,您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不會用錯的。」顧耀東看見劉警官拎上餐盒離開了,他趕緊扒完最後幾口飯,囫圇地說了一句,「處長,我先走了!」然後就匆匆跑出了食堂。

夏繼成一直看著他離開。他明白二處的人在憤怒什麼,也明白這傻小子在忙活些什麼,擔心當然是有,怕他橫衝直撞壞了計劃,但還有幾分好奇,好奇他會走到哪一步,好奇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也許,這份好奇心如此旺盛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上海的時間不多了,所以總是下意識地尋找著什麼。

劉警官拎著餐盒朝看守所大門走去,顧耀東從後面追了上來。

「劉警官!」

對方很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看看,您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

「成天獻殷勤,你到底想幹什麼呀?」

顧耀東太緊張了,昨晚在被窩裡想好的「順水推舟」戰術,這會兒忘得一乾二淨。憋了半天只能直接問道:「您是去給陳憲民送飯吧?」

「關你什麼事?」

「我要寫一份關於陳憲民的結案報告,但是我沒見過這個人,關於犯人的體貌特徵描述不出來。所以想拜託您帶我進去看一眼。」他背書似的一口氣說完了。

「知道陳憲民是什麼人嗎?」

「知道,殺人犯。」

「殺人犯是你想見就見的?」

「拜託您幫幫忙。這是我來警局的第一個案子,要是結案報告寫不好,處長會罵我的。」

劉警官有些不耐煩了:「你的結案報告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我的結案報告還沒著落呢。」顧耀東還在想說辭,對方忽然想到了什麼:「哎,你是東吳大學的?」

顧耀東有點蒙:「啊。」

「帶你進去也可以,把我的結案報告也寫了。」

顧耀東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趕緊表態:「一會兒出來我馬上寫!謝謝劉警官!」他很高興地朝看守所鐵門走去,劉警官在後面喊:「哎哎哎!」他一把將餐盒伸到顧耀東鼻子底下:「拎著!」

看守所鐵門緊鎖,門口有兩名持槍的警衛站崗。劉警官拍了半天門,遲遲不見有人響應。陽光火辣辣地照著,無處遮擋。顧耀東拎著餐盒戳在一旁,瞄著兩邊的警衛,有些做賊心虛。

又拍了好半天,一個老頭才來開了門。劉警官把通行證甩給他:「這麼慢,想熱死我們呀!」

老頭笑著:「耳朵不靈光啦。」一邊說,一邊拿出老花鏡檢查證件。

「天天都來還查什麼!」劉警官被太陽曬得煩躁,不停催促著。顧耀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本通行證上。老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頭打量著他。

老頭:「你的通行證呢?」

劉警官:「這是臨時來幫忙的新人。行了行了,熱死了,趕緊開門!」

老頭禁不住催促,開了門,劉警官不滿地瞪他一眼,大搖大擺進去了,顧耀東拎著餐盒跟在後面,很禮貌地對老頭鞠了一躬:「謝謝。」

從鐵門進去後,是一個寬敞的院子,穿過院子是一排平房,那就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顧耀東跟在劉警官後面,一直盯著他手裡的藍色通行證看。劉警官還在抱怨:「裝模作樣檢查半天,看得清嗎?」

顧耀東:「他眼睛不好了嗎?」

「早就老眼昏花了。」

顧耀東若有所思地回頭望向正在關鐵門的老頭:「要是以後您不想來送飯,可以把通行證給我,我來送。」

劉警官冷笑著瞥了他一眼:「我倒是想啊,你去問問楊隊長能不能同意?」顧耀東不吭聲了。

看守所是一排東西走向的平房,入口在中間。顧耀東進門之前,注意到右邊一排房子的第二間,有扇窗戶是衝著院子裡開的。

從入口進去後,是一條很短的南北豎向走廊,走廊右側是登記室,一扇大窗戶朝走廊開著,值班的警員可以清楚看到每一個進來的人,這是看守所的第二道關卡。往前走到頭是與走廊垂直的東西橫向通道,一東一西,兩邊都可以通行。劉警官敲門的時候,顧耀東已經記清楚了地形。

值班警員徐三一聽敲門,趕緊把什麼東西藏到了桌子下面。開門看見是劉警官,這才放鬆下來:「是你啊,嚇我一跳。」他看見跟在後面的顧耀東,問道:「哎,這位是誰啊?」

劉警官熟練地在登記簿上簽名:「跑腿的。」

顧耀東敬禮:「長官好!」

徐三從桌子下面拿出酒瓶,一邊朝劉警官擠著眼睛:「行啊,都有小弟可以使喚了。」

劉警官很是得意:「新來的,湊合用用。」

徐三開啟櫃子,裡面一排一排掛滿了鑰匙。他選出其中一副,共兩把,遞給劉警官:「帶個小弟在後面,派頭都不一樣了!我什麼時候才能混成你這樣啊?」

「慢慢熬吧。」

顧耀東眼睜睜看著劉警官從徐三手裡接過了鑰匙,拿在手裡晃著圈,他的目光也跟著鑰匙在晃圈。

徐三想了想,指著門邊的水桶和墩布小聲說道:「哎,能讓他幫我把走廊掃一掃不?正好我這兒帶了瓶好酒,我們可以喝兩杯。」

「這有什麼不能的?」劉警官轉頭對顧耀東吩咐,「一會兒順便把走廊掃了!」

顧耀東:「是!」

劉警官拿著鑰匙離開了登記室,顧耀東拎著餐盒趕緊跟上,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跑到門邊抄起墩布和水桶,朝徐三笑了笑:「我這就去!」說完追著劉警官出去了。

從登記室右邊的房間經過時,他注意到這間房門虛掩著,樣子也和其他的不同。從地理位置來看,這就是剛剛在院子裡看到的有扇窗戶朝院子開的房間。

通道彎彎曲曲,光線很暗,兩側都是牢房,每間牢房配備封閉鐵門,只在門上方留有一扇很小的探視窗。顧耀東跟著劉警官走到通道盡頭,站在最後一間牢房外,看著劉警官用那副鑰匙中較小的一把開啟了探視窗。聽著鑰匙轉動的聲音,他呼吸有些急促了。

探視窗「吱呀」一聲開了。

劉警官:「給他吧。」

顧耀東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反應。

「不是你要來看的嗎?怕什麼?」

顧耀東嚥了下口水,埋頭走到探視窗外,雙手捧著餐盒從狹小的視窗伸進去。劉警官鄙視地白了他一眼,因為顧耀東這樣子太過謙恭了,簡直像是來賠罪的。

劉警官一聲吼:「陳憲民,吃飯!」

一陣哐哐噹噹的聲音傳來。顧耀東雙手捧著餐盒伸在半空中,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哐當聲停止了。一雙手從他手裡接過了餐盒,一聲「謝謝」,溫和而有力。

「不……不客氣。」顧耀東的頭越埋越低,下巴都快要戳進胸口了。自始至終,他也沒敢抬頭看陳憲民一眼。

劉警官不耐煩地把他推開,一邊鎖探視窗,一邊說道:「跟犯人客氣什麼?行了,人也讓你看了。把地打掃乾淨。我去跟徐警官說點正事。」

顧耀東依然心緒起伏著。

劉警官回了登記室,顧耀東望了望已經鎖上的探視窗,一咬牙,一邊墩地一邊朝來時的方向走去。很快,他就到了登記室右邊的房間門口。隔壁登記室裡傳來劉警官和徐三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兩人喝酒正喝到興頭上。顧耀東試著推了推那扇虛掩的房門,門開了。屋裡光線昏暗,依稀可見屋裡堆滿勞保用品,應該是儲物間。朝院子的那面牆上,果然有一扇換氣窗,插銷從裡面插上了。顧耀東朝窗戶走去,剛走兩步,劉警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怎麼在這兒?」

顧耀東嚇得趕緊轉回身:「想上洗手間,走錯了。」

「不知道問嗎?」

「我看你們正喝得高興,沒敢過來打擾。」

劉警官盯著他好半天,盯得顧耀東有些發怵了,劉警官忽然憋了個飽嗝出來:「地都墩完了?」

「完了。」顧耀東說得還算鎮定,劉警官沒看出什麼異常,又走進儲藏室四下打量一番,也沒見什麼異常,這才說道:「院子裡等我去。」

顧耀東應聲朝外面走去。也許是意識到危險過去了,放鬆的一瞬間,他的汗水嘩地湧了出來,警服裡的襯衣被汗溼透貼在了身上。

劉警官關上儲物間門,回了隔壁登記室繼續喝酒。

徐三和他幹了一杯,小聲問道:「跑狗場最近有好注嗎?我也想賭一把。」

「聽說有幾隻狗都不錯,勝率很高,有興趣合夥買嗎?」

「行啊!明天你把資料都拿來看看,選一選。哎,你這個打雜的還真不錯。要不明天還帶上吧?」

「幹什麼?」

徐三擠眉弄眼:「我這兒還有好幾間房子等著收拾,有他幫忙幹活,我也好陪你多喝兩杯啊!」劉警官一邊琢磨著,一邊又和他幹了一杯。

顧耀東站在院子裡那扇換氣窗下,抬頭望著。窗戶很高,要想從這裡翻進去,需要一點準備。他蹲下去,用手丈量從地面到窗戶的大概高度……

劉警官拎著餐盒出來時,顧耀東蹲在地上看螞蟻,看得津津有味。

「看什麼呢!」

「螞蟻!」顧耀東一臉幼稚地跑了過來。

劉警官瞄了他兩眼:「人我幫忙帶你看了,你的事就算辦完了。答應我的報告,你明天別忘了。」說完他把餐盒往顧耀東手裡一塞,吹著口哨朝大門走去。

顧耀東跟在後面,琢磨了片刻,追上去說道:「劉警官!我剛才太緊張了,還是沒看清楚陳憲民的樣子。」

劉警官一聽急了:「什麼意思?想賴賬?」

「不是不是,報告我回去就寫!就是能不能麻煩您明天再帶我來一次?」

「還來?」

「明天保證看清楚,以後不會再麻煩您了。」

劉警官想起了徐三的話,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就最後一次,記著,你又欠我個人情。」

「謝謝劉警官!」

這天夜裡,顧家亂了套。顧悅西在屋裡翻箱倒櫃找了半天,似乎有東西不見了。她急急忙忙衝下樓,一邊喊著:「爸,你看見我的沙龍貴賓證了嗎?」

顧邦才正在客堂間看報:「什麼東西?」

「美髮沙龍的貴賓證,一個藍色的小本子。多多爸爸公司發的,一年才這一本!」

「沒看見。」

顧悅西著急了:「我明明放抽屜裡了!我還打算明天去做頭髮的,沒有這個人家根本不讓進!」

顧邦才被她吵得把老花鏡一摘:「我頭上就這麼幾根毛,要你那個東西幹什麼?」

「那媽和顧耀東呢?」

「你媽媽才捨不得去這種地方呢。顧耀東?他知道什麼是沙龍嗎?」

正說著話,多多拎著書包嚷嚷著從樓上跑下來:「媽!我的猴子呢?」

顧悅西:「什麼猴子?」

「麵人啊,我下午剛捏的!」

「不是在書包裡嗎?

多多把書包翻給她看:「看,沒有了!」

顧悅西:「爸!家裡進賊了!」

顧邦才被兩人吵得暈頭轉向,這時,耀東母親又大呼小叫地從樓上衝下來:「見鬼了!見鬼了!

顧邦才:「又怎麼了?」

耀東母親把手裡的一個小相框給他看:「你看看是不是見鬼了?」

相框裡是顧耀東一家人的合照,唯獨顧耀東的腦袋被摳去了,只剩下身子和一個詭異的洞。一家人面面相覷。

顧耀東反鎖了房門,正聚精會神地趴在臺燈下幹活。桌上放著一本藍殼證件,一張合照裡剪下來的大頭照,還有一隻猴子模樣的麵人。他小心翼翼用刀片把顧悅西的照片剔下來,把自己的大頭照貼了上去。一本藍殼證件就算製作完成了。和劉警官那本相比,同樣的大小,同樣的藍色,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他很滿意地開啟筆記本,劃掉了計劃列表裡的第一項。

第二天,顧耀東剛進刑二處就被趙志勇拉到一旁的角落。

趙志勇:「你到底在搞什麼?巴結一處也不能這麼露骨啊!」

顧耀東猶豫著沒開口。

趙志勇少見地生氣了:「你這回真的傷大家的心了。」

刑二處的警員們各自忙著「正事」,織毛衣,算金價,吃東西,夏繼成坐在座位上看報,生活一如往常,好像誰都沒有被影響到什麼,也沒有誰關心顧耀東和趙志勇在說什麼。

趙志勇:「給大家認個錯,事情也就……」就在這時,劉警官到二處門口張望,咳了兩聲。顧耀東彷彿聽到召喚一般,匆匆說了句「我先走了」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劉警官:「結案報告呢?」

顧耀東從兜裡拿出報告給他。劉警官看了看,很滿意地收起來:「嗯。還湊合。上過大學是不一樣。」說著又把送餐盒塞給顧耀東,「走吧。」

顧耀東像跟屁蟲一樣跟著劉警官走了。二處的人這才放下手裡那些不知所謂的「正事」。誰也不說話,是因為心裡都彆扭著。

肖大頭:「下回也別咳了,拿個哨子一吹,跑得比狗還快!」

夏繼成笑而不語,端著茶杯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裡,顧耀東跟著劉警官走遠了。

看守所守門的老頭又在慢吞吞地檢查劉警官的證件:「今天來這麼早啊?才十點四十。」顧耀東一聽,瞄了眼崗亭裡的掛鐘。

劉警官:「什麼十點四十,你再看看清楚。」

老頭湊近了看掛鐘:「哎喲,都十一點四十了,呵呵,眼神不靈光了。」顧耀東抱著飯盒戳在一旁,暗自竊喜。

劉警官領著顧耀東穿過院子:「這次把人看清楚,可沒下次了。」

「是……劉警官,反正我要進去,要不一會兒我替你送飯,你也可以歇會兒。」

「你去?」

「等他吃完我再把餐盒拿出來。我肯定能做好。」

劉警官不置可否。顧耀東跟在一旁偷偷瞄著他,一絲忐忑,一絲期待。

登記室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瓶酒和下酒的花生。劉警官照例在簽字。顧耀東看著徐三拿出陳憲民牢房的鑰匙,又看著鑰匙從他手裡交到劉警官手裡,目光被死死黏在了上面。

劉警官:「哎喲,今天帶的酒不錯啊!」顧耀東正要開口,那副鑰匙忽然伸到了他鼻子跟前。「顧耀東,你去。」劉警官拎著鑰匙晃了晃,顧耀東趕緊接過去。

「小的是探視窗,大的是門,只許開窗,不許開門。」

「是!」

「送完飯,把隔壁兩間空牢房也收拾出來!」

「是!」

顧耀東拿上鑰匙,又從門邊拎了水桶和墩布,離開時還不忘很有禮貌地掩上了門。走在走廊上,他覺得自己好像踩著棉花,腳有些軟。

沿著走廊走了一段,拐了一個彎,顧耀東看後面沒有動靜,從兜裡摸出麵人猴子。他太緊張了,手一抖麵人掉在了地上。他哆嗦著撿起來,用鑰匙按在上面,按照他的計劃麵人上應該留下清晰的鑰匙模印,可用力太猛,只留下了一個洞。他趕緊把麵人重新揉成一個團。就在這時,劉警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顧耀東?」

顧耀東怔了怔,把麵人攥進手裡,回身面對劉警官。

「你幹什麼呢?」

「我……」

劉警官瞪著他:「問你幹什麼呢!」

顧耀東面如死灰,對方忽然一伸手,把送餐盒拎到他面前:「餐盒都不拿,你送什麼飯呀?」

顧耀東趕緊接過餐盒:「對不起!光想著鑰匙,忘了。」

「辦點事情這麼馬虎!」劉警官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顧耀東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仔細聽著對方的腳步聲走遠了,消失了,他才重新將攥在手心裡的麵人揉成一個團。這一次,他成功在上面留下了鑰匙模印。

又走了一段,顧耀東從胸口兜裡拿出警哨,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最後他又站在了那間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牢房外。沉默地站了片刻,顧耀東敲了敲門,然後用小鑰匙開啟了探視窗。隨著哐當哐當的腳鐐聲,一個身影走過來。

顧耀東顫抖著手,把餐盒遞進狹小的視窗。一雙手接了進去。依然是那個溫和而有力的聲音:「謝謝。」

顧耀東想說點什麼,卻開不了口。

「你是新來的吧?」裡面的人彎腰下來,似乎想通過探視窗看顧耀東。顧耀東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靠在牆邊躲著。他還是不敢面對陳憲民。

片刻之後,腳鐐聲又響了起來,越來越遠。顧耀東鼓起勇氣挪步到探視窗外。在伸手去關探視窗的瞬間,他朝裡面看了一眼。陳憲民穿著破舊的囚服,腰板挺直地坐在牆邊。雖然身陷囹圄,他卻是一身不卑不亢的風骨。

顧耀東的心隱隱震了一下。他緩緩地關上了探視窗。

兩分鐘後,他已經在儲物間,輕輕開啟了儲物間換氣窗上的插銷,很堅定,甚至帶著點視死如歸的味道。

顧耀東打掃完徐三指定的兩間空牢房,一身髒兮兮地回了刑二處,夏繼成就站在門邊。刑二處除了他,沒有其他人。

「所有人都去例行巡查,你幹什麼去了?」

顧耀東剛想編個藉口,夏繼成又接著說道:「渾身髒兮兮的,搞得跟剛從牢房裡放出來似的。」

「處長,我今天能請假早點回去嗎?」

「理由?」

顧耀東眼神躲閃:「我有點不舒服。」

「哦,那得趕緊去買藥。後天押送陳憲民,二處也參加,可別耽誤了。」

「不會的。」顧耀東心虛地看了他一眼,匆匆跑到辦公桌前抓起挎包就跑了出去。

夏繼成望著他的背影,估算著什麼。

顧耀東一進房間就反鎖了房門,然後把挎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床上,開始一一清點。藍色證件、剛剛在鎖店配好的鑰匙、五金店買的銼刀,還有安眠藥、小刀……每清點一樣,他就在筆記本的計劃列表上劃掉一樣。

顧邦才在客堂間看報,顧耀東下樓走過來。

「爸。」

顧邦才摘下老花鏡,看見顧耀東把一個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桌上:「我這個月的薪水。您和媽留著用。」

顧邦才嘿嘿笑了兩聲:「你第一次發薪水,自己買點東西去吧。」

「我也不缺什麼。」

耀東母親正好從灶披間出來,顧耀東干脆把信封塞給她:「要不就給家裡改善伙食用吧。」

耀東母親倒是很高興:「行。那我明天去菜場,買點好肉。晚上給你燒紅燒肉。」

「我還不知道明天晚上能不能回來。」

「有任務呀?」

顧耀東支吾著:「應該是吧。不管我回不回來,你們吃飯都別對付。」

「說得好像你不回來了似的。不管多晚,你總歸是要回家的呀!我給你燒好了放著,回來餓了還能吃個夜宵。」

顧耀東看起來神色有點不對,勉強應付了兩聲,就轉身上樓去了:「我上去睡了。」

耀東父母覺得有點不對,互相看了一眼。

顧悅西坐在梳妝檯前擦雪花膏,多多已經在床上睡了。

顧耀東敲門進來:「姐?」

「嗯。」

「你最近經常回來嗎?」

顧悅西使勁揉著臉上的面霜,從梳妝鏡裡瞪他:「嫌我總回孃家蹭飯呀?」

「不是。我最近……有點忙,萬一警局執行任務我幾天回不來,你多回來陪陪爸媽。」

顧悅西有些奇怪地回過頭來,顧耀東已經離開了。

沈青禾站在曬臺邊。遠處,送油的車進了加油站。她看了一眼手錶,轉身離開。剛要下樓,正好遇到顧耀東上來。兩人在狹窄的樓道口堵著,顧耀東並沒有讓路的意思。

「沈小姐,你那筆生意還順利嗎?」

「目前看來還不錯啊。」

顧耀東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是幾張租房廣告:「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這幾間房子都還不錯,治安很好,租金也不貴。」

沈青禾接過來看了看,有些納悶:「謝謝,生意忙完了我就去看看。」

「這兩天萬一有人來家裡打聽我的事,你就說跟我不熟。」

沈青禾心裡有些狐疑,還想多問兩句,顧耀東已經下樓回了房間。她看著那幾張租房廣告,越發納悶了。

當天夜裡,耀東父母和顧悅西就圍在一起開起了緊急會議。桌子中間放著那個鼓囊囊的信封,令人不安。

顧悅西先開了口:「是有點不正常吧?無緣無故地跟我講這些話。」

顧邦才:「看他的樣子,領了薪水也不是很開心……有問題。」

沈青禾下樓,顧悅西趕緊小聲招呼她:「沈小姐!沈小姐!快過來!」她一邊把沈青禾拉過來,一邊說著:「你幫我們分析分析,耀東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怎麼了?」

顧悅西指了指樓上,壓低聲音說道:「剛剛他好像在跟我們交代後……」後半截她不知該怎麼說。

沈青禾:「後事?」

「差不多吧。他讓爸媽好好吃飯,讓我多回家陪陪他們。好端端的說這些,什麼意思?」

沈青禾一聽,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

顧悅西:「你也覺得不對吧?」

沈青禾勉強擠出笑容:「可能只是要出去執行任務,也不用太擔心了。」

顧邦才忽然篤定地說道:「我知道了。」所有人看向他。「這小子,一定是得罪長官了,人家要開除他!」

顧悅西:「只是丟了飯碗,也不用跟我們交代這些啊!」

顧邦才:「他哪裡受過挫折?再說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覺得自己在警局待不下去,甚至在上海也待不下去了!所以想離開這個地方!我看肯定是這樣!」

耀東母親慌了:「那……那怎麼辦!」

顧邦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要慌,這件事好解決。我看家裡好像還有一些上好的雞蛋。」

顧家人你一言我一語,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出主意,沈青禾沉默地坐在一旁,臉色有些凝重。

夜裡,大家都睡下了。沈青禾悄悄出了門,按照約定去了福安弄附近的一條小路。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那裡等她。

夏繼成:「警局西邊有個院子,用來放囚車和貨車的,知道地方吧?」

沈青禾:「知道。」

夏繼成:「押送陳憲民的囚車就停在裡面。明天晚上九點,你到院子外面等我。帶上改油箱表的工具。」

「警衛怎麼處理?」

「這個你不用擔心了,他們每晚有雷打不動的牌局,我有辦法避開他們。」

「知道了。我正好也有事想找你!」

夏繼成從後視鏡看著她:「加油站有情況?」

「不是加油站,是顧耀東。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夏繼成並沒有想象中的驚訝,只是淡淡地問道:「是不是跟家裡交代後事了?」

沈青禾很詫異:「你怎麼知道?」

「這傻小子心裡有個結,他是要自己去解開。」夏繼成說得很平靜,沈青禾看了他片刻,明白了過來:「什麼都不打算做嗎?」夏繼成沒有回答。傻小子在磕磕絆絆往前走,如果他後悔了回頭了,當然什麼都不需要做。如果不回頭呢?夏繼成笑了笑,想起十年前也有一個愣頭小子,磕磕絆絆,但是一往無前。

天一亮,顧耀東就揹著挎包匆匆下樓。走到門口時,他詫異地看見鞋子已經擺好了,旁邊還放了一籃雞蛋。沈青禾也從樓上下來了,靜靜看著他。

顧耀東:「沈小姐,這籃雞蛋是……」

「顧先生、顧太太給你準備的,讓你拎到警局,送給長官。」

顧耀東一頭霧水:「為什麼要送長官雞蛋?」

「你不是因為得罪長官,怕在上海待不下去,所以昨天跟大家交代了一堆後事嗎?」

「後事?」他明白過來,尷尬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青禾裝傻:「那是什麼意思呀?」

顧耀東語塞了。沈青禾拎起雞蛋遞給他:「拿著吧,不然他們心裡一直不安。顧警官,其實我挺羨慕你的,一家人都這麼關心你的事。你可不是無牽無掛的一個人。」

顧耀東心裡似乎被觸動了什麼,最後還是一咬牙,拎著雞蛋離開了。

刑二處裡氣氛有些古怪。夏繼成坐在辦公桌前,望著面前一籃圓滾滾的雞蛋漲紅了臉,過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來一句:「以後,誰都不許再帶莫名其妙的東西來警局!」

四周發出陣陣悶笑。趙志勇在一旁嘆氣:「讓你給大家道個歉,誰讓你拎一筐雞蛋來!」顧耀東坐在座位上,面紅耳赤。

李隊長:「處長,晚上我們去老地方吃飯,您也來吧。」

夏繼成:「行。你們先去,菜隨便點,我晚點過來付錢。」

眾人來了精神:「謝謝處長!」

「明天參加押送,都提起精神來。」

小喇叭:「是押送陳憲民去提籃橋監獄?」

「對。」

肖大頭:「他們一處就夠了,我們去湊什麼熱鬧啊?」

「這是副局長對我們的特別照顧。二處已經夠邊緣化了,參加這種行動,對你們來說是好事,以後履歷表上也能多一筆。晚上吃飽喝足了,明天早上準時報到。」

大家都收拾東西往外走,只有顧耀東還坐著。

夏繼成瞟著顧耀東。他正心不在焉地翻著檔案,寫寫畫畫。

「顧耀東,走的時候記得鎖門。」

「是。」

刑二處只剩下顧耀東一個人。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挎包裡的那本藍殼證件如同一顆心臟突突悸動著。

楊奎走進一處處長辦公室,習慣性地鎖了門。

「處長,明天早上幾點出發?」

王科達似乎沒聽見他的問題,他正靠在椅子上,思考著什麼。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說道:「這兩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石立由在大昌客棧被人劫走,問題到底出在哪個環節?你分析過嗎?」

「想過,可能是共黨有眼線碰巧在客棧看見了吧。」

「我從來不相信巧合。」

「可是我們把人藏得這麼秘密,除非他們是千里眼順風耳,否則怎麼可能知道?」

王科達臉色有些陰沉:「這件事在我心裡一直過不去,就像長了一個瘤,讓人越來越難受,越來越惶恐。因為在我看來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就是我們警局內部……出了問題。」

楊奎警惕起來:「您是說,內鬼?」

「當然了,我對你是完全信任的。但是這麼多天了,我實在找不到第二種解釋。」

楊奎想了想:「需要向副局長彙報嗎?」

「先不必。現在沒有證據,但卻是一個警示。它在提醒我,即使是在警局,大家都穿著同樣的制服,但誰的制服下面藏了尾巴,沒有人知道。」

「明天就要押送姓陳的去監獄了,萬一您的懷疑是真的……」

王科達打斷了他:「這趟押送,我有些新的想法。」楊奎會意,湊到辦公桌前,王科達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天色漸晚。福州路口的第一盞路燈亮了,一盞接一盞,朝警察局所在的185號延伸去。

顧耀東一個人坐在沒有開燈的刑二處,空蕩,昏暗。從中午開始他就一直坐在這裡,喝了八杯水,翻了十本檔案,直到此刻窗外的路燈由遠及近亮了起來,他才背起挎包離開了二處。

站在看守所鐵門外,他掏出小藍本看了看。藍色外殼上寫著「麗雲沙龍貴賓證」,裡面貼著他自己的照片。晃眼一看,這和劉警官手裡的證件非常相似。太陽已經下去了,月色還沒有亮起來。路燈很昏暗,這是一天中光線最暗的時候。這樣的光線,加上那個守門老人不靈光的視力,用這本美髮沙龍貴賓證矇混過關一定沒問題。

顧耀東將小藍本揣回兜裡,敲了敲門,他知道,一定要多敲幾下,多等一會兒,那個動作遲緩的老人才會慢悠悠地來開門。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然而他正要敲第二下,門「唰」地開了,速度之快,猶如一個乾脆利落的耳光打在顧耀東臉上。一個陌生年輕警員站在那裡,眼睛在暗夜裡閃閃發亮。

「有事嗎?」年輕警員問道。

顧耀東蒙了:「請問……平時那位老警官呢?」

「回家了。」

「怎麼回家了?」

「換班了,他當然是回家休息去了呀!」

顧耀東如同五雷轟頂。

年輕警員:「找他有事?」

「不是,我……我要進看守所……」

「哦。」年輕警員朝他一伸手:「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