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處長。我到家了。」
夏繼成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板著臉:「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嗎?」那樣子就好像是顧耀東欠了他很多杯茶。
「嗯?」
沒等他反應過來,夏繼成已經朝福安弄走去。顧耀東趕緊追上去。
耀東母親興沖沖跑下樓,一邊跑一邊喊:「兒子回來了!還是坐的專車!」
顧邦才寫著廣告,頭也不抬:「瞎扯,戶籍警怎麼可能有專車。」
「我親眼看見的,就停在弄口!」
這時,敲門聲響了。耀東母親開門一看,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陌生男人。
耀東母親:「您是……」
顧耀東從夏繼成後面鑽出來:「媽,這是……」
耀東母親反應過來:「哦!你是送我們家耀東回來的司機吧?」
顧邦才一聽,趕緊扔下紙筆噌噌跑過來:「真有專車?」
耀東母親很得意:「這位是司機!」
顧邦才抬起老花鏡上下打量夏繼成,正要開口說話,顧耀東趕緊說道:「爸媽,這是我們夏處長。」
夏繼成一改車上的陰沉,笑容滿面:「二位好。」
在顧家一家三口無地自容的目光中,夏繼成笑呵呵地進了客堂間,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顧耀東紅著臉給他端茶:「處長,剛剛不好意思……」他一抬頭看夏繼成,夏繼成臉上的笑容就沒了,嚇得他趕緊又埋下頭,像一個突然遇上老師家訪的學生。
夏繼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喝了口茶,看到桌上放著的招租廣告:「你家裡在出租空房?」
「是。亭子間。」
「能上樓看看嗎?」夏繼成說完就自顧自地上樓了,顧耀東只得又跟上去。
耀東父母在灶披間燒水,但他們根本不關心爐子上的水,兩人趴在門邊偷看客堂間的情況,患得患失著。
顧邦才埋怨道:「都怪你,這下得罪上級了!沒看見人家肩膀上好幾條槓嗎?」
「我又不懂這個!再說我哪裡想到處長這種大人物會親自上門?」
顧邦才很嚴肅地思考了半天,給事情定了性:「看樣子,這小子要麼闖了禍,要麼立了功。」
顧家處於福安弄盡頭,位置恰好在福安弄和另一條馬路交叉處,曬臺在三樓,比周圍兩層樓的房子高出一截。
夏繼成站在曬臺邊,放眼望去周圍情況一覽無餘。他眼裡有了亮光,心裡盤算著什麼。但顧耀東並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麼,對他來說,兩個人站著沒說話太讓人尷尬了。
「處長,空氣不錯吧?」
夏繼成敷衍地「嗯」了一聲。
「好像有點冷。」
夏繼成定定望著遠處的加油站,不想再搭理他。
「顧耀東,你不是一個擅長聊天活躍氣氛的人,別沒話找話了,我都替你尷尬。」
顧耀東鬆了口氣,總算可以閉嘴了。
夏繼成嘴角隱隱有一絲笑意:「不過這確實是個好地方。」
臨走的時候,夏繼成從桌上拿了一張招租廣告。顧耀東送他上車,直到車消失在遠處,他還是一頭霧水。
夏繼成趕到鴻豐米店的時候,沈青禾已經在裡面了。她看起來很消沉。出事後她一直在想,如果當時能早一點到木匠鋪,或許楊奎就撲空了。眼睜睜看著同志被捕,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這比內疚更讓人痛苦。
夏繼成沒有急於安慰她。他先把春林酒樓得到的訊息彙報給了老董。事情正如他們之前所擔心的,情報小組內部出了叛徒。
老董:「要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人找出來。陳憲民的情報小組對華東地區的地下戰線至關重要,不除掉此人,遲早還要出事。」
夏繼成:「王科達把他藏得很深,我會找出來,但需要時間。」
「好,我會讓警委其他同志全力配合你。」
沈青禾始終漠然地坐著,好像沒有聽他們說話。
「關於陳憲民,我現在有一個營救計劃。」夏繼成看著沈青禾:「青禾,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希望這能讓你心裡好過一點。」
沈青禾很平靜,彷彿她一直在等著說這一句:「你說,需要我做什麼?」
「一週後,陳憲民會從警局轉移到提籃橋監獄。路上會經過一個加油站,那裡是最佳營救點。我找到一所房子,正好可以看到加油站和周圍的情況。我要你設法搬進去。」
「好。房子在什麼位置?」
夏繼成把顧家的招租廣告放到她面前:「福安弄,顧耀東家。」
沈青禾很意外:「那個小警察?」
「對。」
「你要我和他住在一起?」
「以租房的名義。」
沈青禾還是有點猶豫:「福安弄的其他房子不行嗎?」
「顧家的位置很特殊,第一次去我就注意到了。剛才我特意去確認過,三樓曬臺是最佳瞭望點。」
「可他畢竟是警察,住在一起會不會妨礙行動?」
「他已經被停職了,可能還會被開除。」
又是一個更大的意外。
沈青禾瞪大眼睛:「為什麼?」
夏繼成神情有點複雜:「他是一個好警察,但警察局並不需要這樣的警察。」
沈青禾說不清應該慶幸自己住進去以後不會被小警察妨礙行動,還是應該替這個小警察難過。
「那好。我儘快搬進去,任務呢?」
「儘快摸清從福安弄到加油站的路線,還有加油站周圍的情況,每天送油的時間,越詳細越好。」
星期日是所有人的休息日。
顧家午飯做了陽春麵,清湯綠蔥,看著很有食慾。一家人坐在天井裡,曬著太陽,一邊聊天一邊吃麵。顧耀東隨便穿了條短褲,拖鞋,頭髮也沒怎麼梳,端著一碗麵條吃得唏裡呼嚕。這是被停職以後的第一個星期日,他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一切正常,因為不想讓父母擔心。
耀東母親問專心吃麵的顧邦才:「讓你再多寫幾份招租廣告,寫了嗎?」
「寫再多也沒用。這亭子間不是漏水就是漏風,誰能看得上?」
耀東母親一聽就來氣:「還好意思說,那你怎麼不修?天天就知道看報。」
「不看報怎麼了解國家大事?怎麼了解世界格局?我炒股票軋金子都是要以這些為參考的呀!你看我只是在看報,其實我是在籌劃家裡的經濟大局!」作為一家之長,顧邦才總是被質疑,這讓他很不服氣。但是聽眾顯然已經不耐煩了。
耀東母親:「你還吃不吃麵了?」顧邦才只得埋頭吃麵。
顧耀東:「媽,那屋子確實太長時間沒修了,我也覺得不容易租出去。」
耀東父親冷笑一聲:「除非來個傻子。」
話音剛落,有人敲門。
耀東母親:「誰呀?」
一個甜甜的女孩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請問,這裡有房子出租嗎?」
三人捧著麵碗,面面相覷。那個聲音出現得有點不真實。
敲門聲再次響起。顧耀東趿拉著拖鞋、抱著麵碗去開門。門一開,他就被面嗆了一口。
站在門口的是沈青禾,她拿著出租廣告,地上放著兩大隻行李箱。看到顧耀東這副「尊容」,她實在有點不自在,只得看向別的地方:「請問是這裡有亭子間出租嗎?」
「你怎麼……」
耀東母親從後面擠出來,上下打量沈青禾。只見這女孩笑容甜美,衣著整潔,連鞋子也是乾乾淨淨的,這說明她起碼是正當人家出身,生活習慣也不錯。再看她說話做事斯文禮貌,像是老師或者文員,總之交房租應該不成問題。十來秒的時間她已經盤算了很多,結果是滿意得不得了:「是這裡是這裡,請進!」
沈青禾從顧耀東身邊經過時,顧耀東抱著麵碗下意識往後躲了躲,好像很不願意和這女人有交集。但耀東母親可不這麼想,這是顧家歷史上的第一個租客,也許人總是會對「第一個」懷有特殊感情,反正她怎麼看沈青禾怎麼順眼。
「姑娘,是你一個人住嗎?」
「是我一個人。」
耀東母親的滿意已經寫在了臉上:「箱子放這裡吧,我先帶你上去看看。」說罷朝父子二人擠了擠眼睛,領著沈青禾上了樓。
顧邦才和兒子齊刷刷抱著麵碗,齊刷刷看著沈青禾上樓。顧邦才很納悶,這麼體面的姑娘,看著也不傻,居然花錢來租這麼破舊的亭子間。他瞥了眼顧耀東,以為他在和自己納悶同樣的事。「看著不傻,是吧?」他小聲問道。
顧耀東很茫然地看著父親,這問題沒頭沒腦。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回過味來。是啊,上海有這麼多好房子,她和處長做生意賺了很多錢,為什麼偏偏來我們家的亭子間?
從進門到亭子間門口,耀東母親就一直笑眯眯地打量沈青禾,沈青禾只能裝作不知道。
「姑娘,你做什麼工作的?」耀東母親說著話,開啟了亭子間的門。
沈青禾很坦然地:「一個人做點小買賣。」
就在耀東母親開門的空當,她已經迅速看清了周圍的情況。亭子間旁邊有通往三樓曬臺的樓梯。對門和側面各有一個房間,其中一個應該是顧耀東的。
亭子間裡面光線昏暗,沈青禾伸手開燈,燈沒有亮。
耀東母親小聲嘀咕:「老刮皮,就捨不得換個新燈泡!」她拉開窗簾,屋裡的破舊景象頓時一覽無餘。她有些不好意思:「這房子一直空著,所以沒怎麼打掃。收拾出來肯定不錯的!」
顧耀東悄無聲息溜進來,靠在牆邊狐疑地打量沈青禾。
「小是小了點,不過外面景色還是不錯的。」耀東母親正要開窗,顧耀東主動跑了過來:「我來!」他故意一使勁,半扇窗戶都被拉了下來。
顧耀東一本正經地說:「窗戶是舊了點,不過景色是挺好,還透氣。」
耀東母親臉都綠了:「行了行了,你讓開。」
顧耀東裝傻地「哦」了一聲,讓開的時候又故意「不小心」地踩翻了地上的空盆。
「趕緊把盆子收起來!」
「不行啊,屋頂漏雨,要是沒有盆子接著,那不是一下雨就把屋子淹了嗎?」他說得很認真,還帶著點憂慮。
沈青禾順著他的手抬頭一看,屋頂赫然一個洞。
「老房子嘛,有點小毛病也正常……姑娘,要不房租我再便宜點?」耀東母親狠狠瞪著兒子。燒香都求不來的租客,恐怕是要落空了。
沈青禾漠然地望著那個洞,望了很久。這是她見過和到過的所有房間裡最不想住的一間。她轉頭望著耀東母親,一臉燦爛笑容:「我很喜歡這裡!」
耀東母親簡直受寵若驚:「那太好了!」她一把拉過顧耀東:「這是我兒子顧耀東,在市警察局工作!所以你租我們家的房子,安全問題可以一百個放心!耀東!快幫沈小姐把行李拿上來!」
顧耀東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臉鬱悶地看著母親在客堂間翻箱倒櫃找燈泡。
「媽,換個租客。」
耀東母親頭也不抬地嚷嚷:「顧邦才!家裡到底還有沒有新燈泡了?」
顧邦才屁顛屁顛跑過來幫忙:「明明記得就在這裡呀!」兩個人埋頭在櫃子裡翻得熱火朝天,沒人搭理杵在一旁的兒子。
顧耀東還不死心:「就不能換個租客嗎?」
耀東母親:「為什麼?」
「這個人……連這種條件的亭子間都願意租,說明經濟拮据。我擔心她根本交不起房租啊!搞不好會一拖再拖,白住一個月然後就拎著行李偷偷溜啦!」
「瞎說,我看沈小姐既懂事又大方,這麼好的租客上哪兒去找?」
顧耀東悻悻地閉嘴了。他終於明白在這件事上自己完全沒有發言權。
耀東母親:「趕緊幫人家把行李拿上去!」
顧耀東拎著行李進亭子間時,沈青禾正在聚精會神地數錢。看他進來,她還故意背過身子擋了擋,好像生怕見者起了歹心似的。顧耀東想著,這女人恐怕見誰都覺得人家想要搶她的錢。
「你真要租這間房子?」
「我連房租都準備好了。」沈青禾把錢分成兩疊,其中一疊放在床上,剩下的放進一隻小木箱,用鑰匙鎖上收進了櫃子。
「這房子冬天冷,夏天熱,一般人都住不慣。你還是……」
耀東母親適時地笑呵呵地進來了,放了一隻燈泡在桌上:「沈小姐,這是新燈泡。」
沈青禾甜甜地:「謝謝您。」
「用不用幫你找工人把房間修一修呀?」
「不用了,這種小問題,我自己就能解決。」
「哦,好,好。」耀東母親瞪了顧耀東一眼,離開了。
「你連房子都自己修?」
沈青禾拿起床上那疊錢數起來:「摳門唄!大錢得賺,小錢得省。省下來的錢拿去買兩罐菠蘿罐頭,再倒手一賣,賺來的錢又能買四罐,四罐變八罐,八罐變十六罐……」她數錢時眼睛炯炯有神。顧耀東第一次覺得原來財迷的眼睛是會發光的。
「這房子的毛病比你想的多多了。」
「亭子間都這樣,沒關係。」
「我知道附近還有別的房子在出租,也有亭子間,比這裡條件好很多。」
「這兒離電車站近,出門方便。」沈青禾唰唰唰地來回數著鈔票,絲毫不影響她對答如流。
「車站附近我也可以幫你打聽,反正還沒交房租……」
耀東母親突然又進來:「沈小姐。」
沈青禾幾步走過來,把鈔票往耀東媽媽手裡一塞,甜甜地:「顧太太,這是三個月的房租。」
「不是隻用先交一個月嗎?」
「還是三個月一塊兒給您吧,這樣我住著也踏實。」沈青禾看著耀東母親,話卻像是說給顧耀東聽的。
「好好好!往後你就安心住在顧家,耀東,你怎麼還沒換燈泡!可不能讓人家女孩子動手做這種事情呀!」說完她歡天喜地離開了。
這番唇槍舌劍終於被沈青禾的一疊鈔票徹底終結了。顧耀東很鬱悶,但他還是在沈青禾準備爬上桌子換燈泡的時候,先爬了上去。
他一邊擰舊燈泡一邊說:「沈小姐,我覺得你太奇怪了。」
「有嗎?」
「上海那麼多房子,你為什麼非得選這兒?」
一直應對得很輕鬆的沈青禾忽然愣神了。顧耀東的問題讓她想起了和夏繼成一起看的那場電影,那部她最不喜歡的《卡薩布蘭卡》。
顧耀東以為自己問到了關鍵點:「這間亭子間真有這麼好?還是你來我家有別的目的?到底因為什麼?」
片刻的死寂。
「因為便宜啊!
「什麼?」這次換顧耀東蒙了。
「我看了大半個月的招租廣告,這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不然還能因為什麼?」
「啪」的一聲,沈青禾拉了下燈繩,燈泡在顧耀東的頭頂亮了,把他那張憋氣的臉照得亮堂堂的。
「亮了!謝謝你呀顧警官。」她小心翼翼地問,「這個新燈泡我就不用給錢了吧?」
夜晚的曬臺空無一人。沈青禾推門上來。
周圍視野開闊,遠處可以看到加油站。一輛油車停靠,工作人員卸油桶。她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回亭子間後,她反鎖了房門,拉上窗簾,就著昏黃的燈光在紙上畫起了地圖,以福安弄為起點,向加油站延伸……
很久以後,顧耀東去看了一場美國電影。電影裡的男主角說:「世界上有那麼多城鎮,城鎮裡有那麼多酒館,她卻偏偏走進了我的。」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問過的一個問題,那時候沈青禾沒有給他答案,這一刻終於明瞭。那部電影,叫《卡薩布蘭卡》。
清晨的福安弄還靜悄悄的,楊一學已經在掃地了。當他掃到弄口時,弄堂裡的第一縷炊煙升了起來。
顧耀東穿著睡衣和貼身短褲,頂著一頭雞窩就從房間出來了。沈青禾正好端著水盆走到亭子間門口。兩人大眼瞪小眼地愣了片刻,「嗖」地逃進各自房間。
顧耀東貼在門背後,用了半分鐘時間才想起來剛剛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那一瞬間他恨不得鑽進被窩睡到地老天荒再也不起來。更可怕的是,今後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女人都會在自己家出沒。
早上七點三十分,顧耀東一如往常地穿著制服揹著挎包出門了。
自從瑞賢酒樓的逃犯被捕後,戶籍科終於不用再加班找戶籍卡,刑一處和戶籍科皆大歡喜,失落的只有顧耀東一個人。他連戶籍科也沒有理由去了,那是停職以後唯一還能被需要的地方。他不知道還能在警局待多久,也許今天,也許明天,停職的書面通知就會下來,接著大概就是開除。但至少現在沒有。
沈青禾跟在顧耀東後面走著,看著他的背影,越看越於心不忍。
「顧警官。」她從後面快步上來。
顧耀東只能停下腳步等著,早上的事讓他有些不敢正眼看對方。
沈青禾倒是落落大方:「我有個朋友在貿易公司,負責上海和寧波之間的貨運。他老婆要生孩子了,得回家去照顧,所以想找個人接替工作,你有興趣去幫忙嗎?」
顧耀東很老實地說:「我不會開車。」
「那去學校教書呢?我正好有個朋友在那兒當老師。」
「他老婆也要生了?」
「我從夏處長那兒聽說你被停職了,想幫你想想辦法。」沈青禾總算明白了,跟有點傻氣的人說話必須直截了當。
顧耀東這次聽懂了,一臉尷尬。
「如果需要換工作,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顧耀東這回抬頭正眼看她了,看得沈青禾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
「只要一天沒被開除,我就還是警察。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說完他離開了弄堂。沈青禾發現自己對這個回答並不太意外,也許是因為想起了夏繼成的那句評價,他是個好警察。
齊副局長在辦公室畢恭畢敬接電話,王科達等在一旁。
「是……我會在內部口頭嘉獎……誰?您是說那個東吳大學新來的警員?」副局長顯然很驚訝。
「知道了局長,我一定妥善處理。」他掛了電話,沉吟片刻,對王科達說:「陳憲民的案子就按刑事案件處理,找一個沒結的兇殺案,做一份口供,按了手印就行。現在局勢緊張,稍有點風吹草動,就會有別有用心之人大做文章,說我們如何破壞協定,製造摩擦。不能讓人家抓到把柄。」
「我明白。」王科達知道這不是重點,電話裡顯然提到了那個大學生,那才是重點。
副局長有些為難地說:「另外,最近總有抱怨警局不作為的聲音出現,局長想借這個案子重塑警局形象。你的嘉獎遲早是會有的,不過這一次……局長想把顧耀東推到前面。」
王科達愣了:「什麼意思?」
「你也說過,找到陳憲民的關鍵線索,是從他整理的戶籍卡里發現的。他是東吳大學高才生,學歷高,形象也不錯,把他推出去,顯示我們警局人才濟濟,新人輩出,有助於美化警局形象。」
「這是局長的意思?」他問得很唐突,齊昇平只當沒聽見。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刑警處長就去頂撞局長。
「局長讓我馬上給報社發通稿,儘快見報。科達啊,這件事只能委屈你了。」
王科達的怨氣已經寫在臉上:「一切以大局為重,我沒有意見。」
但是這股怨氣在他回到刑一處並做出一個決定後,徹底消散了。
刑一處的處長辦公室鎖著門。楊奎依然在憤憤不平:「顧耀東?馬上都要被開除的人,就這麼鹹魚翻身了?搞了半天我們是白忙活呀,最後功勞都成他的了!」
「我倒是忽然覺得,這個好處送給他也無妨。」王科達冷靜地說道,「我一直有個想法,趁石立由沒有暴露,把他原封不動地安插回去,繼續給我們提供情報。」
楊奎明白了,但是有疑慮:「陳憲民被捕,共黨可能已經察覺到出叛徒了。」
「他們即便懷疑,短時間內也甄別不出叛徒的身份。現在,正好可以利用顧耀東來掩蓋石立由的存在。咬定找出陳憲民就是因為顧耀東,讓共黨相信,陳憲民的暴露完全是因為戶口登記這個巧合,並沒有人叛變。」
辦公室裡只有王科達和楊奎兩個人。兩個人高效並且秘密地定下了這個計劃,而計劃裡最重要的那顆棋子卻全然不知。
顧耀東一進刑二處就看見自己桌上堆滿了雜物,他的私人物品被扔在地上。
「都停職了還來呀。」肖大頭看著報紙也不忘刻薄一句。
趙志勇小聲提醒他:「上邊還沒下通知呢。」
「還用等通知嗎?都停職了,最後肯定是開除。正好,趕緊把你的東西收走,那張桌子有另外的用處了。」
在這種事情上,顧耀東從來不善於爭取。他找了一隻空箱子收拾東西。
趙志勇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個小紙袋給他:「剛才那個小報記者來了,他放你桌上的。」
顧耀東開啟看了看,是底片。他將小紙袋夾到那本《鸞鳳禧》裡,然後繼續蹲在地上收拾被扔了一地的東西。
趙志勇在旁邊唉聲嘆氣:「你說你,就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作家,為了這麼幾張底片,把自己的前程全毀了。值得嗎?這到底有什麼好啊?」不知不覺,「這到底有什麼好」成了他最愛問顧耀東的問題。他真的很不理解這個人的行為。名校,高才生,這說明他是個聰明人,可聰明人為什麼總做傻事?
門「啪」的一聲被推開,楊奎進來了。他掃了一圈,沒看見蹲在辦公桌後面撿東西的顧耀東:「顧耀東呢?」
顧耀東剛要站起來,卻被站在旁邊的趙志勇偷偷按住了腦袋。看了看還在淡定地織毛衣的李隊長,趙志勇小聲喊:「隊長,趕緊救火啊!你們都是隊長,能說上話!」
李隊長放下手裡的毛線活,慢騰騰起身:「楊隊長,有什麼事呢,聽我說兩句……」
「你坐下!」楊奎面無表情。
於是李隊長無奈地坐下繼續織毛衣。
顧耀東還是站了起來,一臉視死如歸:「楊隊長。」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望著二人,等待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掉下來。
「王處長讓我通知你,準備準備,一會兒領獎。恭喜了啊,顧大警官!」
顧耀東和刑二處所有警員愣住了。
肖大頭:「瞎扯什麼呢?」
小喇叭一陣風似的衝進來,大喊著:「快快快!副局長和夏處長、王處長馬上就到!」
一群人云裡夢裡地匆匆整理儀表。很快,齊副局長帶著夏繼成、王科達、方秘書一行人走了進來,這陣仗把一群孬兵都震得不輕。
夏繼成:「顧耀東?」
顧耀東呆站著,好像叫的不是他。趙志勇趕緊拿走他手裡的傢什,把他往前一推。
顧耀東:「報……報告!」
副局長打量他一番,小聲對自己的秘書說:「方秘書,趕緊給他處理處理。」
夏繼成:「肖德榮,去後勤處給他領一套新制服。」
肖大頭憋著氣,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方秘書親自上手給顧耀東整理髮型,周圍一圈警員都看傻了眼。顧耀東昏昏然站著,一動不敢動。他從來聽不懂別人的反話,但這次聽懂了,楊奎說「領獎」「恭喜」一定是反話。他馬上要被開除了,只是沒想到最後的儀式這麼隆重,彷彿臨刑前的最後一餐。
很快,顧耀東整個人煥然一新,新制服很筆挺,頭髮被方秘書捏了個老氣橫秋但一看就很有派頭的造型。
王科達皮笑肉不笑地說:「顧警官,感謝你全力協助我們一處破案。」
楊奎嗤之以鼻。夏繼成在一旁笑而不語。
顧耀東仰著一張很茫然的臉:「我嗎?」
王科達:「全靠你整理出來的戶籍卡提供了線索,楊隊長才能抓到犯人,否則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啊!人雖然是一處抓的,但功勞是你的。」
副局長很讚許地點頭:「利使用者籍登記協助破案,你是第一人。年輕有為,值得鼓勵。」說完,他親自把一張獎狀遞到顧耀東面前,「警局就是需要像你這樣既細心,又有能力的年輕人。」
他接過獎狀:「謝謝副局長!」
隨行的警員已經架好照相機開始拍照。方秘書則捧著筆記本,手寫記錄副局長講話。
副局長:「夏處長,一會兒你要負責親自把獎狀送到顧警官家裡。」
夏繼成:「是。」
副局長:「要讓市民知道,我們警察局也是很重視人才培養的!今後,我們會多多吸納像顧警官這樣優秀的年輕人,壯大警察隊伍。要讓大家相信,我們完全有能力維護社會治安,保證市民安全!我們當警察既不是為了名,也不為了利。是為了匡扶正義,保護百姓!」
說完他小聲問方秘書:「記下來了嗎?」
方秘書:「記下來了。我馬上通知報社!」
副局長很滿意:「給我們拍張合照,發新聞的時候一塊兒登出來。」
副局長時而和顧耀東共同舉著獎狀,時而摟著對方肩膀。他對自己平易近人且不失身份的表現十分滿意,至於顧耀東是否上鏡,他不在乎,他甚至都沒看清他的臉長什麼樣。
顧耀東杵在旁邊彷彿是個道具。閃光燈晃得他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處長,看不見刑二處的人,好像他被這片白光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裡。如果說這就是成功的滋味,他的惶恐多於幸福。
「來來來,笑一笑!」照相的警員喊著。顧耀東木訥地配合,閃光燈晃得他咧了一下嘴。
耀東母親坐在美髮店裡看著報紙燙頭髮,忽然就坐直了身子。報紙頭版頭條標題寫著「為響應市長號召,警局啟用高學歷警官,甫入職即立大功」,下面配的照片上,那名年輕警察不甚雅觀地咧著嘴,露出了一口因為曝光過度而白得發光的牙齒。
她把圍布一掀,頂著滿頭髮卷就跑回了家。
報紙拍在飯桌上時,顧邦才還不太相信。他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報紙上那個牙齒髮白光的人還真是自己的兒子!
耀東母親一邊拆髮捲一邊激動地說著:「我就知道,我們家耀東這個大學不是白唸的!這才多長時間,他就立了大功,還上報紙了!這福安弄上下三代就沒有一個上過報紙的!」
顧邦才匆匆摘下老花鏡,把報紙隨手往桌上一放,拿上錢夾,拎著菜籃子就樂顛顛地出去了。
耀東母親在後面喊:「多帶點錢——!要買肉——買好肉——!」
沈青禾正好拎著菜籃子回來,耀東母親笑盈盈地拉住她:「沈小姐,晚上和我們一塊兒吃飯!」
「謝謝啦顧太太,我自己煮碗麵就行了。」
「晚上給我們家耀東擺慶功宴,人多才喜慶!」
沈青禾一聽,既意外也高興:「顧警官立功了?」
「還是大功!」耀東母親歡天喜地去了灶披間。
沈青禾想到了什麼,跑回亭子間。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堆罐頭興沖沖地下樓來。
灶披間已經熱氣騰騰,水盆裡泡著西瓜,壺裡燒著水,鍋裡熬著湯,耀東母親正在砧板上噠噠噠切著菜,一看就是打算使出十八般武藝來操持這頓慶功宴。
沈青禾把一堆罐頭放在一旁:「我剛從天津進了一批昌黎公司的紅果罐頭,打算在上海賣,晚上先開兩罐大家一塊兒嚐嚐!」說著又從自己的菜籃子裡拿出一塊肉,「正好剛才還買了一塊新鮮肉,我再做個紅燒肉,就會這麼一個拿手菜。」
耀東母親:「你是客人,怎麼好意思讓你動手的呀!」
沈青禾真心地:「顧警官立功,我也替他高興!」
天色已近黃昏,福安弄裡的路燈亮了起來。
夏繼成的車停在弄口。下車後,他親手給顧耀東整理了帽子和衣領。顧耀東似乎還沒有從閃光燈的暈眩中清醒過來。剛剛這幾個小時內,他承受了太多關愛和讚譽,這讓他有點無所適從。
夏繼成笑得很刻意:「你這表情可不像立了功的人。」
「我以為今天就要被開除了,這太意外了。」
「說實話,我也很意外。高興一點吧,顧警官。」
顧耀東很聽話地咧嘴笑了:「是!」
夏繼成轉身朝福安弄走去,臉上始終保持笑容。
沈青禾和耀東母親在灶披間忙得昏天黑地,興高采烈。
耀東母親:「當初這弄堂裡的人一聽說耀東被派去查戶籍,臉色都不一樣了。我知道他們在背後說什麼。現在耀東立了功,上了報,總算能揚眉吐氣了!」
「還上了報?」
耀東母親一邊說一邊比畫:「是呀!報紙中中間間,這麼大一張照片!」
沈青禾似乎也被她感染了,傻笑著:「顧警官這下成名人了。」
「出不出名倒無所謂的。不過連副局長都誇他年輕有為,我看離升職也不遠啦!」
「他到底立了什麼功?」
「聽說是抓了個殺人犯。」其實耀東母親不關心抓了什麼人,她現在的心思都在爐子上的湯和鍋裡咕嘟咕嘟的紅燒肉上,「哎喲!你這個紅燒肉可燒得真不錯!」
沈青禾嚐了一口湯汁:「好像應該再加點鹽。顧警官平時吃得鹹還是淡?」
「淡一點吧。」
「那我少加點鹽。他喜歡湯汁多一點還是幹一點?」
耀東母親笑眯了眼:「怎麼樣都行。沈小姐,這頓慶功宴你比我還用心呀!」
沈青禾避開了她的目光:「這是大喜事,應該的。顧太太,家裡還有黃酒嗎?加一點去去腥味。」
「就在外面飯桌上。」
其實沈青禾心裡一直覺得顧耀東走到被開除這一步,和報到那天自己害他遲到有關。在這個節骨眼立功,也許他的警察生涯不用就此終結了,他還可以繼續在夏繼成的二處當他的好警察。於公於私,她都真心替他高興。
沈青禾拿酒瓶時,隨手拿起飯桌上放著的那張報紙來看了一眼。顧耀東的照片比耀東母親形容的還要更大,更顯眼,尤其是那一口曝光過度的炫白牙齒,簡直讓人過目不忘。沈青禾一邊看一邊嗤嗤地笑,可當她往下讀到內容時,笑容漸漸僵住了。
灶披間裡傳來耀東母親的聲音:「沈小姐——找到酒了嗎?」
沈青禾死死盯著報紙,似乎什麼也聽不見。
「燒肉的火用不用小一點呀?」耀東母親從灶披間跑出來,「紅燒肉快燒乾了!還用不用加黃酒啦?……沈小姐?」
就在這時,顧耀東興沖沖地開門進來:「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