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那些水手們對倒下的同伴視若無睹,繼續撲上來。在綿綿不絕的斬殺中,承安覺得腳下微沉,定睛看去,船尾處兩人正在用巨斧劈開艙底。

承安頓時醒悟:這幫水手不顧性命,正是要為同伴爭取時間毀船。他登時大怒,刀鋒一抹,人已躍起。騰挪空間不夠,他上身蜷圓,腳下卻兇狠異常,踢在這幫人胸口頭顱之上,骨骼碎裂之聲響起。只眨眼之間,他就躍到船尾,手起刀落,那兩人人頭落地。他落回艙底,只見已有兩條縫隙慢慢的湧進水,心下有些懊喪,扔了刀回到甲板,喝道:「回船。」

承安沒有奪到鐵槎木的戰船。但是胡姜長長的艦列終於出現了一道縫隙。他站在船頭,振臂一呼,赤色鬥艦破開水面,衝向胡姜水師的腹部。

沿著先鋒撕裂的口,悠軍銳利的兩翼緩緩切入胡姜水陣中。

胡姜樓船的旗號變了。隨著鼓聲的切換,胡姜水師以本來就在後方的樓船為中心慢慢退成一個半月陣,因為角度恰好側舷,火炮投石威力最大,悠軍兩側壓力驟漲。

日頭漸高。因為雲厚煙重,陽光並不刺眼。河面上的光幾乎是溫暖柔和的。只是空中血色烈焰不斷劃過,映在水面,詭異妖豔。

悠軍的艦隊慢慢分開,由一個人字形,成為一個八字。後翼也圍了上來,企圖割碎胡姜艦隊,分段圍住絞殺。

河面上廝殺聲震天,箭矢密密麻麻幾乎遮蔽了天空。

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船與船一次又一次相撞。不斷有戰艦碎開,下沉,大片大片的木塊旗桅漂浮在水面。當中掙扎呼救的,是落水計程車兵。因為鎧甲沉重,難以浮起,他們的手臂在水面用力的揮舞著,想盡量冒頭呼吸,可是戰艦奔突激起的浪當頭打下,帶來滅頂之災,而船上的人眼睛已經血紅,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溺死的人。

有人幸運的抓住木板,漂浮到岸邊。精疲力竭之後靠在礁石上看著遠處河面,幾乎疑心傳說中天河蛟龍沉睡萬年後醒來又在興風作浪。浪花拍打過來,再一低頭,捲到腳邊的河水已經帶著殷紅的顏色。

小山一樣高的樓船駛來。激起的浪能把一艘小型走舸打翻。船體堅固如鐵,兩側船舷噴著火焰,像是一條巨龍。臂力強勁的兵士站在甲板上,聽著雄壯的號子拉動絞盤。高達五十尺的立柱上橫竿被指揮著調整方向。站在樓上計程車兵將巨石裝放在橫竿前端。

繩索漸漸繃緊,絞到絞盤上。橫竿前端緩緩升起,站在樓下計程車兵眯著眼睛抬頭看,巨石遮住了太陽,被勾勒一層火紅的邊。號子聲達到了最高點,隨著黑色小旗猛然揮落,士兵們一起鬆手奇qīsū書。橫竿帶著石頭砸了下去,好像巨人用的錘子,一錘把下面微小的人砸成肉泥,堅固的鬥艦海鶻也粉碎了,沉沒了。只有雪一樣的浪花捲著猩紅色沖天而起。

夕陽沉入天際。暮色隨著天邊灰色的碎雲一起捲過來。河面上還剩青灰的光,濛濛的閃著,暗淡下去。金聲終於響起。

上了岸入了營寨,承福承澤立刻就進了趙靖帳中,瞧見承安,都是呵呵直樂。這日承安立了大功,趙靖正在嘉許,又命軍醫察看他身上傷勢。承福嚷嚷道:「二哥,不如明日你同我一鼓作氣取下華煅樓船。」承澤笑道:「好大口氣。」趙靖見三人興致高昂,忍不住調侃道:「可恨天會黑,可恨金要鳴啊。」三人嘿嘿一陣,見飯送了上來,各自苦吃了七八碗方作數。當夜清點戰況,又做部署,雷欽等人領命而去,承安他們幾個卻賴著不走。

趙靖莞爾,取了酒囊,帶著三人登上樓船坐在第五層的雀室裡飲酒。趙靖淺嘗輒止,三人也不敢多飲。河上風寒,幾杯酒下肚果然暖和了許多。到了夜晚風煙俱淨,站在樓船頂上可以看得極遠。兩岸綿延百里內營營相連,火光不絕。

幾人雖然沒有說,都知道悠軍雖然勝了,但是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趙靖分析安慰道:「敵軍兵力略勝我軍,船堅器利,被我軍斬殺萬人,失戰艦近五百艘,是因為我方驍勇,對方新兵又佔了快一半。你們也莫要著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承福哈哈一笑:「可不是?老子每天殺幾萬,看他耐得到幾時。」

其餘三人皆失笑,承安說起胡姜水軍寧可毀船也不肯落入自己手中一事,十分感慨。趙靖扶著欄杆注視河面水光,緩緩道:「華煅手段了得,敵軍士氣高漲,出乎意料。」又道,「據斥候來報,不出五日,沐州水師就要南下到驚龍口。諸位務必勤謹以待,不要鬆懈。」承澤等人知道最北面迎沐州水師的,正是原沐州刺史孫統,想到當日孫統射殺劉止一役,都默不做聲,揣測著趙靖的用意。

風吹得急,斗篷啪啪作響。趙靖笑道:「回去休息吧。明日又是一番苦戰。」正說話間,突見前方岸上某處一亮,竟有一顆如缶般大小的星騰空而起,拉出長長一道光尾,愈高愈亮,升到頂處才慢慢黯淡熄滅,竟化為雲朵一般流下。

「飛星,大滑。」承安第一個喃喃道。

飛星,大滑,所下有流血積骨。諸將縱殺人無數,此時也不禁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