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默然,思忖片刻又道:「將軍,如果查出來是悠王乾的,就算我們要走,也可以殺了他再走。」
趙靖轉頭看她,眼神漸漸變得溫和:「阿田,我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舅舅從前根我說過的話,還有很多舊事。你說,什麼是最重要的呢?為已經故去的人報仇,還是為了活著的人開心?」
藍田愣住:「我不知道。」
「這件事是否真是王爺授意,還需要好些時日去查證,而我與遲遲錦安之約已迫在眉睫。更何況殺悠王我並無十分把握全身而退,若是我把自己賠了進去,遲遲怎麼辦?我豈能讓她再痛苦一次?我,捨不得。」
藍田眼角溼潤,別過頭去,心想這個丫頭運氣真好,不就是比我都美一些,聰明一些,調皮一些麼。想著想著又由衷的笑了起來,道:「那好,我們立刻就走,不管這堆爛攤子了。」
趙靖凝視她,心下感動。他歷來城府甚深,言語莫測,此刻卻願攤開來推心置腹,便搖頭解釋道:「我就這麼走了,渡蒼河一役王爺一定會敗,蒼河幾乎是錦安最後一道天然屏障,華煅定會傾國之力阻止我軍。王爺事敗是什麼後果,阿田你可有想過?胡姜軍不至全殲悠軍,悠軍也不會立刻潰敗。王爺要退回悠州的話,你以為他會把身後城鎮好好留給華煅?」藍田想到悠王屠城之血腥殘暴,亦覺不寒而慄。
趙靖又道:「王爺要是不死而退回悠州,必定遷怒洩憤,所有曾與我有往來關聯之人,都不會倖免。我殺了悠王或者他戰死,我手下這幫人呢?華煅和薛真能放過叛軍?就算華煅心胸寬闊,他們肯降?最後必是魚死網破。」
藍田輕輕的啊了一聲,看著他:「將軍一路過來一定已經想好了法子?」
趙靖微微一笑:「你一定也聽說過錦安曾有議和之爭吧?」
藍田眼睛一亮,立刻醒悟:「沒錯。若是議和,雙方制衡之勢既成,王爺一定不敢對將軍部下下手。」
趙靖頷首:「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之後他們能否取得王爺信任非我所能控制。」頓了一頓,輕輕嘆息,「我對他們,終有虧欠。」
藍田喃喃:「所以這一仗我們一定不能敗。」趙靖自負一笑:「也不能讓王爺太得意忘形了。我知道華煅早在葛反有所動作,只要我暗中幫他一幫,就能讓王爺如芒刺背坐臥不安,只能答應議和。」
趙靖說完,跳起來拍拍身上的草,笑道:「走吧。咱們好好打這一仗。這仗不打完,錦安沒到手,王爺不敢拿我怎麼樣。」
他的濃眉舒展開來,幽深犀利的眼睛眺望著金黃秋日廣袤無垠的錦繡山川。他的雄心並不曾減退,他跳動的熱血更加滾燙,只是他的視線更遠,遠到了深宮帝王已經無法觸及的疆界。腰畔疾劍在嗡嗡作響,他一把握住,仰頭哈哈大笑,「說什麼天命難違。我要華煅這小子知道,這天下不是我無力取,而是我不耐煩跟他們磨。得世之珠也奈何我不得。」
藍田也笑了,站起來和他一起看向遠方,過了很久問道:「將軍,這些話你跟駱姑娘說過沒有?」趙靖一笑,神色變得柔和:「沒有。我一次次要她放心,卻從沒做給她看過,說了有什麼意味。」
陽光灑下來,藍田抬頭,覺得渾身都被照得通明,一身輕鬆,不由長長的出了口氣。連她自己也沒有料到,趙靖這個決定會帶來這樣的釋然。趙靖象瞧著一個孩子那樣瞧了她一眼,暗自嘆息,卻笑著一揚馬鞭,策馬而去。
仁秀七年十月霜露降寒,木葉盡脫,兩軍隔河對峙,百萬大軍夜枕蕩蕩水聲,扶劍待旦,日臨蕭蕭長風,持戟警望。
悠軍水陸兩師皆由元帥趙靖統領,悠王親臨漢州城坐鎮。登城遠眺,依稀可見前方驚龍口的茫茫水色。
驚龍口乃鳳江蒼河交界之處,萬頃水面浩淼無際。秋日寒重,水上霧氣濛濛,兩岸丘陵山脈城池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