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真嘆了口氣,月光下華煅秀朗如月,溫文爾雅,誰想得到正是眼前這個人擅自帶了十多名兵士,強行闖入皇家寺院定風寺,逼得定風寺主持差點自盡,逼得聖僧無悟提前出關。
華煅等了片刻,見他沉吟,不耐的一扯韁繩,打馬馳過馬車,一眼都沒有看他。薛真注視他的背影,臉上露出奇怪而複雜的神情,喃喃道:「鬧這麼大,還真是出乎意料啊。」
華煅一路狂奔,心中焦慮如焚。只在經過衛門時不由自主的停下了馬。
錦安城中曾經哀聲震天,如人間煉獄不忍卒睹,不知多少普通百姓亦受牽連,此刻終於一片漆黑寂靜。
傳言早就如野火一般燒開來。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盜中之王當著無數百姓的面從容自首,驗明正身後抱著棺木,立於火中自盡。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止,連千名禁軍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做完一切,渾然忘記了唯逍要活捉盜王的聖旨。
據說火光在最後那個剎那砰的爆起,驚得眾人不住後退。沒有象尋常屍骨被火化之後焦黑的場景,他的骨灰乍然就變得潔白,被大風捲起,如細雪一般灑遍了錦安,從盡楓河到明央宮。
布衣之怒,縱只流血五步,也足以萬世傳誦。
唯逍終不敢失信於天下,所有人當日釋放。被釋之人俱著縞素。那年錦安爭秋,為盜王大祭。
華煅默哀片刻,又策馬狂奔。他來到盡楓河畔,讓帶刀楚容不要跟上,找到他自己親眼在觀影琉璃珠所見的樹林,按照駱何的腳步來回走動了幾圈,很低的聲音響起,地上露出一個大洞,他順著臺階走了下去,黑暗中什麼也看不到。
他掏出火折點亮,腳步聲迴盪在通道之中,更顯得四周格外寂靜。轉了幾個彎就走入一間屋子,屋裡食物清水一應俱全,駱何走的時候分明已經佈置好了一切。他瞧得再清楚一些,心就猛地一沉,忙奔了過去。
遲遲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他伸手過去,她卻猛地睜開了眼睛,帶著無限欣喜激動,看清是他,烏黑的眼眸頓時又黯淡了下去,嘴角微微一牽:「啊。」不知怎地,華煅覺得自己的到來有些殘忍,還是柔聲問:「遲遲,你在做什麼?」
「我在運功療傷。」她道,「我答應了我爹,要養好傷,出去找他。」
她的語氣和神情平靜得嚇人。華煅道:「我帶你出去,好不好?」遲遲睜大眼睛看著他,華煅把火折往自己臉邊移近:「遲遲,是我,你不認得我了麼?」
遲遲看了他好久,象是在從出生第一天的記憶開始搜尋。她的目光裡漸漸有了別的情緒,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一根浮木,她顫抖的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卻全身一軟,暈厥了過去。
他一把將她抱起,往外走去。
華煅將遲遲安置在別院中,請了大夫,聽說她雖然傷重,卻並無性命之憂方放下了心來。他坐在池邊水榭,月亮已經沉了下去,池塘裡荷花也已經凋謝,荷葉也顯出頹敗之態。
適才他在馬上抱住她的時候,第一次覺得活潑的少女黯淡得宛如月亮的影子,隨時要棄他而去,去向某個黑暗幽靜的地方。
久違的疲倦又襲來。他感到極度的無能為力,因為就算他將世間一切都給她,也無法安慰她破碎的心。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早已經涼透了,而且因為太釅所以奇苦。他合上眼,十指交握,內心煎沸,卻強迫自己靜下心。
「總有個周全的法子吧。」他喃喃自語。臨走的時候倉促,但也已將陳封調至菂州臻州邊境,密令雷琿節制,至於最後兵權落到何處,此刻也無心力再做籌謀。錦安城裡從樸陸瑞等人也已聯絡。只是先前短暫交談,薛真態度模稜兩可,確是最大變數。
夜深露重,寒意襲來。他睜眼,低頭微笑,若最終難逃一劫,總能護著遲遲單獨離開,若是共死自己也了無遺憾。想到一生苦長終有結局,竟然如釋重負。
腳步聲響起。他抬頭看見楚容正向自己奔來,神色焦灼且殺氣騰騰,袖管被鼓起,可以看見掌刀上隱約閃動的青氣。他的心驀然一沉,突然想到此刻自己不在遲遲身邊,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後悔。
這念頭只一閃而過,他的面容依舊沉著安閒。眼前刀光驟起,眩目的金色流光有如熾焰撲來,身體能感到如針刺一般的疼痛,隨即越來越強烈。
「居然是這樣。」他從容微笑。就聽見叮的一聲,掌刀在他身前截住了流火刀。楚容將他一把推開,擋在他身前,雙掌掃出,逼得帶刀不住後退。
華煅屏息注視兩人交手,這才發覺楚容比自己想象的武功還要高。當日侯府比武,楚容還是留了一手。而帶刀卻功夫大打折扣,神情漸漸悲苦。
眼見得楚容一掌斜劈而下,流火刀回救不及,華煅厲聲喝道:「住手!」楚容一愣停手,帶刀已經砰的一聲跪下,沉聲道:「公子,帶刀罪該萬死。」說罷流火刀一引,往頸邊抹去。楚容早防著他畏罪自盡,伸手去隔,震偏了流火刀,刀鋒堪堪劃過帶刀下頜,拉出一條傷口。
帶刀渾然未覺,隨著流火刀落地,他重重的叩首下去。華煅凝視他,覺得極端荒謬,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久久方停。他一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凝固的笑容漸漸轉為驚訝沉痛:「為什麼?」
「你自己應該知道。」有人從院外走進,介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