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酒足飯飽,遲遲心滿意足的靠在椅上。頭頂大樹清香陣陣,不時落下小小白色花朵,不一會衣襟裙襬上便如繡了圖案一般。本是一幅極美的景象,可是她臉頰發癢,不時用手去蹭,倒有些滑稽。

華煅知因為天熱她臉上妝容令她極不舒服,望向她的眼神更增憐惜。遲遲倒不以為意,嘰嘰咕咕的道:「你那個小外甥,只會睡啊睡,象頭小豬。」忙瞟了華煅一眼,便放心繼續道,「小手只有這麼大,你撓一撓他居然會笑成那樣。」

華煅點頭:「騏兒很是可愛。」想想又補充一句,「不過據說我一生下來就十分的,呃,反正決不是那種小老頭皺巴巴的模樣。」遲遲驚喜:「原來你也有同感。」兩人心有靈犀,對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華煅停了下來,深深注視她:「遲遲,多謝你。」遲遲微笑搖頭。華煅又道:「這錦安城,終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遲遲望著天際浮雲出神,悠悠道:「大哥,你知道麼,看見你,我就好像看見自己。我不想你難過,不想你煩惱,只想你開心。」

華煅只覺全身血液湧到頭頂,那沉澱了的,遺忘了的,割捨了的,剎那間排山倒海而回,堵得他胸口滿溢。塵世突然間變得微小,容納不下他一顆心。

遲遲下定了決心,轉頭看著他,堅定而緩慢的說:「大哥,我們走吧。你說過,要寄情山水。我和爹爹也有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看。我爹會喜歡你,當你做自己的孩子。」

很小很小的時候,那些秋天,華煅也跟其它人一樣,在香甜裡酣然入夢。母親的手輕輕的拍打他的背,唱著好聽的歌謠。他在夢裡一直飛翔,雲朵從身邊流過。

之後錦安的秋天還是一樣的香,可是,他再也沒有飛過。

華煅突然笑了,他的笑容比世間任何人都要俊秀動人,卻是用來跟遲遲說:「不,你自己去吧。」

遲遲卻還是那種不管不顧倔強的神氣,黑白分明的眼慢慢蓄滿淚水,依舊迫切的說:「大哥,只要你想,我可以去宮裡把騏兒帶出來。呃,大姐,我們想想法子,對了,給她易容,當一個宮女那樣出來。華大人的話,我們把他迷昏了就好,我爹當年就是用這個法子對付我的。」

遲遲沒有瞧見,華煅藏在身後握了又握,掌心已經滲出血絲的手。

她說著說著,終於連自己也無法相信,怔怔的睜大眼睛,喉頭酸而且苦:「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華煅遞過手帕:「傻丫頭,我們還會再見面。一輩子那麼長。」他那樣鎮定,語調裡沒有一絲波動。

遲遲呆呆的望著他,目光裡先是痛切,而後是瞭然,最後是敬佩。在淚水奔湧而出之前,她露出一個最明媚的笑容,上前給了他一個短促但是堅定的擁抱。

他蹣跚了,聾了,眼睛都看不清了。

在暮色蒼茫中他突然想,原來老去真的只在彈指一揮間。

他自嘲的笑了笑,她會不會聽見他體內那種聲音呢?

那種一寸一寸成灰的聲音。

華櫻比他可能還要幸福一些。他甚至開始畏懼,畏懼那些要強迫自己不能去回憶的未來,畏懼那些再見面只能若無其事的未來。

但那只是一個瞬間而已,他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所說服,所以微笑道:「遲遲,你去過哪裡就等於我也去過啊。大哥懶散得很,爬山涉水不如等著你給我講故事,這樣我們每次見面也不會覺得悶了,是不是?」

樹上的花朵隨著星光的灑下來,好像零星下的雨。一杯一杯的烈酒入喉,她搖晃了一下,一個沒撐住,眼看腦袋就要撞上桌面,他已經將胳膊伸了過去,然後一動不動,聽著她均勻的呼吸。

冰涼的露水從樹葉上啪噠落到他頸裡,他打了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手臂間空空的,餘溫猶在,肩上披的衣服滑落。

楚容悄無聲息的走進來,看著他,眼神中有些憐憫,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終於忍不住問:「駱姑娘就這麼走了麼?」

華煅笑了笑:「遲遲待我,義重而後情深,夫復何求。」

他頓了頓又道:「準備一下,我去一趟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