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一問經過農夫,卻是進了桃花山,翻過便是鳳常。

桃花山果然名不虛傳,一路桃樹繁密。正是開得最盛的時候,風只輕輕吹動,桃花瓣紛紛落下。遲遲伸手接於掌中。這一年來她歷經離喪,近日心情好轉,方除了白衣,換做平常喜愛之色。見那桃花瓣與自己身上衣裳顏色一模一樣,在陽光下鮮潤燦爛,不由心情大好。

待行到山頂望下一看,頓時心曠神怡。只見山腳下江水碧清透亮,宛如綠色綢帶一般蜿蜒而去。再望遠一些,見城鎮村落一個挨著一個,如珍珠般灑落在河流阡陌之間。

山中突然有路過農夫引吭高歌,嗓音粗獷,曲意卻纏綿。遲遲細聽,唱的卻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別經年,與天同壽悠悠此心,迢迢遠道衣帶漸緩,歲月已晚遲遲好笑,這山歌文不文,俚俗也不俚俗。可是再一想,竟然痴在那裡,許多事從心裡一遍遍淌過。逝者如斯,以為已經淡漠了,卻是藏在記憶裡更加鮮明,如那平靜的河面上流動的雲影。

不知何時無悟站在不遠處。遲遲迴過神來,微笑道:「你聽到那山歌了麼?」無悟點頭。遲遲卻問:「你應該是不喜歡這樣的歌吧?」

勸君莫惜金縷衣。

有花堪折直須折。

無悟沉默片刻,答道:「這曲很好,隨心而發,思而無邪。」

遲遲又問:「既無邪,何避之?」

無悟微笑:「這個問題,便如身是菩提,心如明鏡了。」

遲遲低頭默想,復扮個鬼臉笑道:「同你辯機鋒,要是我贏了,莫非要去做天下第一聖尼?不妥,不妥。」說著躍下去,如頑童一般呼喝有聲,腳不沾地的一路大笑著下了山。

行到官道上,見樹蔭下歇息著一隊官兵,旁邊還有一輛囚車,原來是押解犯人的。囚車中犯人見走來一個秀麗無儔的少女,眼神直勾勾的瞪著她。

遲遲大怒,狠狠的瞪了回去,那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桀桀而笑。一名官兵立刻用刀鞘拍擊欄杆,大聲呵斥,又對遲遲笑道:「姑娘莫驚。」

遲遲哪裡會怕,冷笑一聲,問:「他做了什麼?」那官兵忙道:「此人乃罪大惡極的強盜,不知道殺了多少人。」遲遲細看,這人原本長相頗為清秀,但是臉上有道可怕的傷疤從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頜,加之神情暴戾,更顯猙獰。

遲遲正盤算如何教訓他的無禮,卻見那人突然眼神一變,目不轉睛的盯著她身後,隨即聽得一聲「阿彌陀佛」,自然便是無悟。

幾名官兵見了無悟,忙起身恭敬道:「大師。」那犯人哈哈一笑,問道:「請問來的,可是聖僧?」遲遲納罕,這人倒有些見識。

無悟道:「貧僧無悟。」那人道:「觀影琉璃珠呢?」一名官兵立刻喝道:「閉嘴。」

那人卻繼續道:「都說觀影琉璃珠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未來命運。我很想知道,我原本的命運是什麼?」官兵冷笑道:「還能有什麼?自然是斬首示眾。」

無悟卻道:「且讓貧僧與這位施主單獨說話。」幾名官兵無奈,只得退到一旁。遲遲也站得遠了,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人極為粗魯的道:「和尚你可知道,我從前是個秀才,為何會成了強盜?」不待無悟回答,又道,「我幼年時,家母請了不知道多少個和尚道士替我算命,都算得我將來要是一個強盜。我卻偏不信邪,所以拼了命讀書中了秀才。哪知最後,我還是當了強盜,和尚你同我說,究竟是那幫禿驢妖道是騙人的呢,還是我命該如此?」

這幾句話落在遲遲耳中,她只覺腦子轟的一聲,頓時空白,連無悟怎樣回答都沒聽見,轉身飛奔如逃。

那夜他們在鳳江邊歇息。江水輕輕拍打江岸,遲遲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只得睜眼坐起。篝火已經熄滅,無悟在不遠處面對一江明月漁家零星燈火盤膝而坐。

遲遲走過去,見他雙眼閉上,已然睡著,轉身欲走,無悟卻突然睜眼,微笑看著她。

她蹲下去,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只道:「你敲敲木魚吧。」無悟依言取出木魚。那清脆悠揚的木魚聲與江浪之聲應和,遲遲漸覺心安。

「人的命運是否真的不可違背?觀影琉璃珠是否從不算錯?」遲遲終於低聲問道。

無悟停止敲木魚,轉頭看著她,緩緩道:「這一年來,我漸漸明白。觀影琉璃珠所推測的事,乃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卻不是一定發生之事。無窮無盡的推演雖極少測錯,卻仍有例外發生。何況這個最有可能發生,也不過僅僅指此時此刻,並不是永遠。」

「可是大部分人一輩子的事情也是既定的,對不對?我又怎能知道我是那個例外?」

無悟起身,注視著寬闊的江面。遲遲跟著站起來,瞧著他的背影。許久之後無悟道:「你可知我當年在觀影琉璃珠裡還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