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金州已然收復,著天下為王大人舉哀。此乃胡姜史無前例之舉。可惜啊可惜,這麼好的。。。。「遲遲腳下一個趔趄,連忙轉身問道:「王大人,是哪個王大人?」旁邊店老闆嘆了一聲:「還能有哪個王大人?臨危授命,前往梧州與叛軍談判的王復王大人啊。」
遲遲立在那裡,半晌作聲不得,許久之後才顫聲道:「他,他怎麼死的?」「據說屍首在連州湫關附近發現,原來大人在梧州一站中倖存,卻到了湫關附近,被殘餘小股叛軍謀害。」眾人沉痛嘆息。
遲遲卻想:被叛軍謀害?有楚容帶刀在側,又有華煅如此心思細密之人,豈會到了湫關附近還殘餘叛軍被殺了的?如果他遇害了,為何又未傳出華煅的訊息?
頭頂如一個一個炸雷劈下來,竟分不出胸口那感覺是痛還是恨還是擔憂恐懼。小二自她下來一直瞅著她,眼見她傷心欲絕,容顏蒼白,生怕她就此暈倒,忙伸手去扶,手還未觸到她衣角,她已霍然轉身,如旋風一般衝了出去。
新月如鉤。少女獨自騎馬遊蕩。無人踏過的冰雪隱約映著黯淡月色,放眼望去,四周俱是荒涼。遠處有光亮起,少女不由自主的朝著那個方向而去,卻是破敗村落半塌的屋簷下升起的一堆火,旁邊圍了一群人,衣裳襤褸,容色憔悴,泰半已經東歪西倒的睡去,醒著的人也不過默默注視火光,聽木柴被火燒得噼啪輕響。
遲遲知道這些人都是背井離鄉的旅人,恐怕都如自己一般不知該往哪裡而去。這一路行來耳聞目睹,天下三十一州竟有半數以上不太平,大大小小的叛亂此起彼伏。當年百姓驚懼,害怕金州叛軍翻過橫斷山脈攻來,中原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卻沒想到噩夢在金州叛亂平定之後成為現實。
遲遲疾馳縱行近月餘,方稍解心中沉痛悽苦,此刻一鬆懈下來,頓感心力交瘁,委實不願意再獨自待著,所以栓了馬,挑了個人多的地方抱膝坐下,萬千念頭湧上心頭,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旁邊一農家女子見了,低聲道:「姑娘,莫要嘆氣了。大冬天的,過來靠火坐坐。」遲遲抬頭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她此刻方能靜下心來將事情細細想過:「普天之下,誰會殺了王大人呢?除了趙靖再沒別人。我本打算暫時放過他,看來還是不得不去找他問個清楚明白。可是,他不在悠州,碧影山莊又無跡可尋,他那日曾暗示過在悠州大軍之中,此處離金州蔭桐已然不遠,我就過去碰碰運氣罷。」其實她這多日來反覆思索,已想到趙靖必在蔭桐,所以下意識往此地行來,不過是到此時方能有條有理的盤算。想到此處,她不免疑惑:「他執掌悠州兵馬,為何鬼鬼祟祟到橫斷山脈去?我明白了,定是擔心不能一舉攻下金州,所以他才是那個真正調兵遣將的人。可是為何他又不光明正大的做了統帥而去,卻將黑羽軍都留在了悠州呢?」
遲遲一時摸不著頭腦,想著想著竟睏意襲來,終究是累了,合上雙眼就要睡去。卻覺頰上一涼,心中迷糊想道:「哎呀,又下雪了。」此念一轉既過,冰影綃絲從指尖迸出,捲住來人劍鋒,仰身翻起。定睛一看,只見方才那農家女子長劍在手,她前後左右十餘人等皆有兵刃,也不顧躺著坐著的那些無辜男女老幼,徑自攻來,腳底一片雪亮鋒芒,密不透風的封住她落下之處,分明知她輕功了得,所以不讓她落地踏足。她冷冷一笑,電光火石之間冰影綃絲拉住屋簷一角,人借勢盪開,冷虹劍也已抽到手中,凌空下擊,幾抹流麗暈虹之後,有數人哀叫,額頭上鮮血淋漓。
有百姓被生生踏醒,正要哭喊,竟被一腳踢開,撞在牆壁之上,暈了過去。如此幾下,整間屋子搖搖欲墜,冰影綃絲纏住的屋簷也往下一沉。遲遲厲聲道:「快往外逃。」手上不敢用勁,生怕自己加速屋頂坍塌,只得足尖在刀刃上一點,飛了出去,右腳著地之處一陣刺痛,原來靴子終被那人削破。
那十餘人等見她飛了出來,自然跟著躍出,將遲遲團團圍住,那農家女子喝道:「莫叫她跑了。」遲遲功夫本就以輕靈見長,無法於之硬碰硬,方才腳又受了傷,加上多日奔波,一時被逼得手忙腳亂。卻聽轟隆一聲,方才那間屋舍竟然倒塌,有數名婦孺不及逃脫,被壓在下面,哀號之聲傳來,遲遲不免分神,肩上捱了一刀,鮮血汩汩湧出,頭暈目眩。
縱然已覺不支,她也能感到這群人雖然心狠手辣,卻並不攻向她的要害,心中一動:「原來他們不想要我的命,分明是生擒我才有好處。」於是狠狠的咬了自己舌頭一下,以防自己當真暈過去,打法愈發不要命,那群人果然畏手畏腳,卻聽得一陣馬蹄聲,竟是自己那坐騎因柱子斷開而脫困。一人一馬在這些日子相處間已有情誼,遲遲見了它,精神一振,而那馬兒也向她奔來。
這群人如何會讓遲遲上了馬,左側男子一刀砍去,被遲遲一劍擋住,那馬兒極為聰明,長嘯一聲,繞得遠了,不敢近前。那農家女子冷笑連連,手中長劍朝著馬兒脫手而出,迅疾無匹。遲遲一聲清嘯,冰影綃絲捲住長劍,人跟著飛了出去,順手一晃,眾人只見陣中突然又多了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少女,驚駭莫名,一時竟忘了動手,待回過神來,遲遲已借飛劍之力上了馬背,朗聲大笑,拍了拍手,那少女立時化做薄紙一張,而遲遲已經去得遠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上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花落在伏在馬鞍上的少女身上,少女一動不動。那馬兒似覺察不妥,停住了疾馳,緩緩行走。少女指尖微動,隱約有了意識,肩上傷口倒不覺得痛,只有懷中不知什麼越來越香,蓋住那血腥之氣,撲鼻而來,漸漸令她神志清明。她睜開眼睛,往旁邊一看,發現那馬兒馱著自己走在曲折山道上,窄窄山道一側乃是懸崖,下面江水咆哮奔騰,若是跌下去定然粉身碎骨。她嚇了一跳,勉力按著馬鞍坐了起來,卻覺左手毫無知覺。低下頭去,見鮮血在棉襖上凍成了冰,卻是黑如墨般的顏色,心下頓然明白:這幫無恥之徒,竟然在刀上喂毒。」不過這幫人原本就不打算要她的性命,所以這毒性並不猛烈。遲遲心想:「這毒藥定然慢慢發作,便於他們折磨於我。卻不知他們是什麼來頭。要麼是那小皇帝的人,要麼是那些貪圖我爹爹寶藏的人。咦?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在那裡?無悟已經不在錦安,那必定不是觀影琉璃珠啦。」想到此節,她不由怔住,「我一直恨他出賣了我,難道真的不是他麼?」
極苦極苦的,如黃連一般的味道從心底滲到嘴裡,而其中,竟又隱隱透著些甘甜。好像在一片漆黑間摸索已至絕望,突然有火光一閃的感覺。遲遲輕輕的嘆了口氣,右手按在懷中,那香氣愈發濃烈,她伸手入懷,取出那清心珠,突然苦笑。馬兒已經翻到山頂,前方莊嚴城池已然可見,城外田野阡陌縱橫,若干河流在晨曦中閃著金色光芒,與潔白的雪輝映,她終於到了傳說中的黃金之城,金州蔭桐。仍是支撐不住,少女再度倒在馬鞍之上。
番外-未來的一千種可能
那一個秋天少年遊蕩到此地,桂花正香透一城。他足跡踏遍千山萬水,哪怕是雪山深處,星海之畔,世間奇景早已不放在眼中。只道是尋常,卻嚐了一口桂花糕,鬆軟如初雪,清甜如朝露,順著喉嚨嚥下去又覺得馥郁醇厚,綿長如醉,直跌入兒時午後酣暢的舊夢裡。他想多留一日,卻不覺夠,又是一日,再是一日。竟呆了整整一個秋天。城中大小桂花糕鋪都認得那個臉上掛著懶洋洋笑容,眼睛比星辰亮百倍的少年,這樣漫不經心,有點邋遢,卻英俊得讓人過目不忘。
少年身上已沒有多少盤纏。夜間也不住店,沿著盡楓河一直走,河水蜿蜒流過高牆外楓樹下,不知誰家深深院落。他找來找去,發覺一棵大樹長得最合心意,枝幹彎曲合度,恰恰躺上去可以舒舒服服的伸個懶腰,用衣裳包著樹葉做枕頭。睜開眼便是滿天星光如水。
剛剛跌入夢鄉,卻聽見牆內有人說話。先是咳嗽一聲,好像用木板拍了拍桌子,然後緩緩道:「上次講到往東一直走,就可以走到上陸和咱們中陸的交接之處。那裡極窄,兩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你若不怕頭暈,趴在那裡往下瞧去,會看見萬千星辰在深淵的最底流動。那便是星之海洋了。那海洋中全是星蚌,如同普通蚌殼,卻要大上千千萬萬倍。星沙落入其中,這星蚌便開始如孕育珍珠一般孕育星子,那星子越長越大,終有一日包不住了,星蚌便張開蚌殼,將它吐出。星子一邊吸取海水中的瑩華,同時順著星海的潮汐緩緩往北漂動,到了天涯便順著銀河流上天際。有人曾在星海之畔揀到星蚌的碎片,只是巴掌大小,一面粗礫如礁石,另一面卻璀璨無匹。那雖然是星星留下的最微弱痕跡,卻已經足夠耀眼奪目。若將碎片磨成粉末擦在眼睛上,可以看見尋常人不能瞧見的奇景,譬如雨夜裡蝴蝶的翅膀,譬如大風吹過蒲公英的絨毛。人們說,那雙眼睛你見了就永遠都忘不了。」
少年甚是好奇,想:是誰的聲音如此好聽。掛在枝頭往下看去,卻只看見少女苗條的背影,正對自己的,是個五六歲小女孩,眼睛又大又圓,嘴巴如同花骨朵一般嘟嘟的,正撐著腮看著對面的少女,模樣頗為煩惱:「姐姐,莫非你想去買這星蚌的碎片麼?」少女搖頭,慢條斯理的道:「世間好東西那麼多,我怎能一一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