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可左右?就算他現在一時心軟順了我的意思,將來未必不會後悔。也罷,讓他自己好好想想,我也得想想,我該怎麼做。」她的微笑是沉沉的豔,又不可避免的帶著悽愴的清明。
遲遲心中一痛,幾乎想飛奔回去,將那些人罵個狗血淋頭。卻聽她突然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詢問:「為什麼總是我?我身邊並沒有別的選擇,只好義無反顧,可是到頭來,還是這樣。」她的手緊緊抓住遲遲,夏末裡寒意在指尖傳遞,滲到遲遲心裡。遲遲想起錦馨自盡時候的眼神,打了個哆嗦,用力摟住紅若:「我不准你胡思亂想。憑他是誰,就算他們把他押到悠州去,我也幫你把他給搶回來。」
趙易見紅若就這麼走了,心底空洞得幾近疼痛。他刷的站起來,一腳踢翻了凳子,隨即衝了出去。
屋外齊刷刷的跪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陳祝川和蕭南鷹,見他出來,一起叩頭低呼:「少主。」
他愣在當地。一腔怒火瞬間熄滅大半。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來到這追風堡,沒有人再用這個稱呼叫他。人人都管他叫易公子。陳祝川疼他,但凡這堡裡最好的東西都是他的。他真心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看待,關心他,縱容他胡鬧,甚至有時也會板起臉教訓他。除了極少數幾人,堡中幾百號人都暗自揣測趙易是否是陳祝川的私生子。在這開闊大氣的追風堡,他縱情馳騁,高遠的藍天,一望無際的牧場,疾如閃電的馬匹,都給他帶來全新的生命,令他忘記他原本是誰。
「擅自替少主答應了這門親事的,是我。」蕭南鷹搶先說。陳祝川卻膝行上前一步:「少主,是我。悠王妃的侄女明霜小姐秀外慧中身份尊貴,我實在沒有理由拒絕。」
「你們明明知道紅若。。。。。」趙易聽到這裡,怒氣又開始翻湧,卻強行壓住,沉痛的望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蕭南鷹微微一笑:「少主,對方是悠王。你想陳堡主如何答覆他呢?」他頓了一頓,語氣中漸漸有冷肅之意,「他不僅僅是你的親叔叔,也是當今聖上的親叔叔。聖上的子民叛亂了,都要由他出面平息。試問天下,誰能夠拒絕悠王殿下?」
他平靜的看了趙易一眼。十多年來,他的目光都是這樣涼的,又帶著點火燙的熱切。「我們小心的從不提起,但是我相信少主自己沒有忘記那一場大火。」
趙易大白天裡打了個冷戰。那些兇猛的蟄伏在記憶最深處的血腥蠢蠢欲動。
蕭南鷹繼續道:「當年少主你只有七歲,很多事情記不真切了。我卻一點都沒有忘記。熙淵八年,皇上立長子為皇儲。熙淵十三年,太子妃石氏一門涉嫌謀反,株連九族,若不是太子寬和練達,聰慧高潔,得滿殿大臣力保,只怕也難逃厄運。熙淵十四年,石氏僅存的一人,也就是太子妃鬱鬱而終,太子從此如履薄冰,不到半年鬚髮皆白。熙淵十七年,皇帝駕崩前夜,二皇子重灃親自帶兵到太子府,以謀反罪名拘捕太子,太子在青翼保護下倉惶出逃。第二日,二皇子重灃登基,下秘旨追殺太子,剿滅青翼。天祥元年,青翼派出精英二十人到錦安,刺殺當時奉旨追殺太子的國舅喬炾,全軍覆沒,朝中曾與太子有過來往的所有官員均受牽連,罷黜,流放,斬首。天祥二年,太子到達青翼最後的秘密基地蕭家堡,五日之後,太子遇刺,蕭家滅門。」
他說話語速緩慢,不急不徐,毫無起伏。只是這樣慢條斯理的,敘說著胡姜最黑暗隱秘和血腥的一段過去。在他口中,已故的天祥帝和在位的唯逍帝都沒有資格被稱為皇上。他還固執的停留在熙淵年間,太子還是太子,不管他是否已經被歷史所湮滅。
趙易不由捧住額頭。鮮血和火光,在他以為已經忘卻的時候,猙獰的呼嘯而來。空氣中彷彿還瀰漫著屍體被燒焦的味道。他雖然被矇住了眼睛,但是卻那樣真切的看見父親消瘦蒼白的臉龐。那張從無笑容的臉,帶著深切的悲傷,無奈的望向天空,一頭雪白的發在火焰中散落。
「這些事,我並不想說出來。但是少主,不,應該稱您殿下,追風堡雖好,難道你要在這裡終老一生麼?」
趙易的笑容悲愴而無奈:「既是如此,你們又何必給我生命中最快樂的十五年呢?你們給我,現在又理所當然的要拿走,為什麼?我寧可我從來都沒有有過。」
陳祝川臉色凝重,重重的叩下頭去:「當日太子於我,有救命之恩。陳某感激不盡,一直暗地裡和太子結交。陳某還記得,殿下你五歲之時,太子曾看著你,感嘆道‘這個孩子長這麼大,卻沒有孩子的笑容。是我誤了他。一個不懂得幸福為何物的人,又怎能給天下帶來幸福呢?’這句話讓我銘心刻骨。殿下,容我說一句,你生來就註定不能走凡人之路,只有經歷過大快樂,也經歷過大悲傷,才能成大器。」
趙易仰頭哈哈大笑:「為什麼我要成大器?我在這裡牧馬不知道多開心多快活,你們怎麼知道我一定想做什麼皇帝?」
蕭南鷹堅定的抬頭注視他,一字一句道:「就算殿下你不想報這血海深仇,又怎可置胡姜安危於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