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這才看清楚眼前的男子,濃眉大眼,膚色深棕,笑容如陽光般燦爛,眉宇間盡是少年人的爽朗大方。紅若已經微笑著道:「是啊。遲遲是我妹妹,你可不能這樣魯莽,嚇壞了她。」遲遲暗自皺眉,紅若說話太過斯文古板,以自己的性子,又有什麼能嚇壞了自己。卻瞧見她盈盈眼波,心中登時恍然,這兩人關係定非尋常,紅若才會這樣不自覺的管著這人。
紅若對遲遲介紹道:「這個就是易哥哥。我們從小就認識啦,後來分開了幾年。我回來之後他還是一般照顧於我。」遲遲瞪大眼睛,她心裡不只一次設想過趙易的樣子,只覺得他一定鬱鬱寡歡,行事待人有幾分華煅的意思,卻再也沒有想到他會是這般的性子。那邊趙易已經笑道:「那我也叫你遲遲,我既是紅若的哥哥,你也就是我的妹妹。」遲遲迴頭看看駱何,駱何慈和的望著兩人,遲遲這才明白,自己和駱何不怕陳祝川,唯一擔心的是紅若,但是以趙易對紅若的態度,自然不必擔心陳祝川要使什麼詭計。
陳祝川已經五十多歲,精神矍鑠,說話聲如洪鐘。陳家共有三子,最幼那個也已成家,留在堡中打理事物。三人話都不多,席間只聽見陳祝川高談闊論。趙易性子大大咧咧,一面埋頭苦吃,聽見有趣的事情也不忘抬頭插話。不到片刻遲遲就發現他好動又隨和,與紅若截然相反。
當日救下趙易的蕭家家臣蕭南鷹也在座。遲遲卻不喜歡他,只覺此人臉色陰沉,似有無限心事。遲遲暗自思忖:「幸好趙易一點也不像他,否則豈非無趣之極。」趙易見遲遲一雙大眼睛不住的瞟蕭南鷹,瞟一眼咀嚼食物就愈發用力,顯得腮幫子鼓鼓的,不由衝她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齒。遲遲噗哧一笑,用手肘頂了頂紅若,悄悄衝她翹了翹拇指,意思是此人不錯,紅若臉頰微紅,白她一眼,自顧吃飯。
那夜月明星稀。遲遲坐在屋頂上,扔了塊小石子下去。紅若正四處找她不著,被這聲響嚇了一跳,抬起頭,好氣又好笑的道:「你爬那麼高,小心摔著。」遲遲皺皺鼻子:「我會摔到?我六歲那年就可以爬樹了。」一面用冰影綃絲捲住紅若的腰:「上來,我偷了酒,咱們喝兩杯。」
紅若只覺自己騰雲駕霧般的就坐到了屋頂。望下看去,亭臺樓閣之後是大片的牧場。長草隨風起伏宛如波浪,草尖上是月色抹的霜。明月在遠處山崗的缺椏處灑下清輝。
「原來在這麼高,看到的景物果然不相同。」紅若幽幽嘆到,下巴擱在膝蓋上。
遲遲遞酒給她,笑問:「敢不敢喝?」紅若莞爾,喝了一大口:「和你在一起,我有什麼不敢的?」
遲遲也自飲一口,索性在屋頂上躺下來,好風入懷,酒香陣陣,十分愜意。過了半晌她才道:「其實高處可能太冷,莫說是你,就是我也受不住。」
紅若聽她話中有話,不由偏頭凝視她。遲遲卻一笑:「不過,橫看成嶺側成峰。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咱們總得好好看看。」
紅若聽她說的不倫不類十分拗口,不由笑道:「才幾個月不見,你說話的樣子都變了。」
遲遲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人哪有不會變的?世間萬事萬物若不變化才叫無趣。」
紅若聽了,默然半晌:「我明白。你在寬慰我。」
遲遲一個翻身坐起來,摟住她:「紅若,我是真的為你高興。我看這個趙易哥哥是個不錯的人。他待你很好,因此也對你的家人好。」
紅若淡淡一笑:「我在這追風堡住了這幾個月,把發生的事情細細想了一遍。我從前就是想不透,一絲半點也不肯委屈了自己。這麼要強的個性,卻沒有個人可以依靠,更覺辛苦。如今遇到這麼好的人,難道我還避開麼?從今往後,我只願絲蘿託喬木,把事情都交給他也就罷了。」她神情中有微微苦澀,但那種篤定堅忍卻又回到了柔木郡守府裡做當家大小姐時的樣子。
遲遲握著她的手:「紅若,咱們都是沒有孃親的孩子。見你有了好歸宿,我真是開心。只不過,將來你想必要去悠州的,我要見你可就難了。」
紅若微笑:「傻丫頭,千山萬水於你不過是等閒罷了,這會倒沒來由的犯愁。他若是去悠州,我自然也跟著去。我已經倦了蹉跎歲月,既認準這個人,就再不反悔。」
姐妹絮絮說著話,突然聽見簫聲悠悠響起。遲遲凝神細聽,那簫聲光風霽月,開闊清朗,與眼前景色恰為應和。
遲遲微笑:「是不是他?」紅若含笑點頭。遲遲拉了她的手:「我送你去找他。」紅若來不及反對,已被她抱著跳到地上。兩人低聲笑著,穿過花叢,順著簫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