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朝廷這次可謂損失慘重。」有人突然壓低了聲音,「損失十萬兵馬不說,連賑災的欽差大臣也在亂軍之中失蹤。」

「聽說破城之時,泊巖守將曾經將華大人拼死送出,想不到仍舊沒了訊息,可惜啊可惜。」

另一人嗤了一聲:「若不是華太師力主和談延誤戰機,如何會連泊巖也被叛軍攻下。」

華煅聽在耳內不以為意,王復深黑的眼眸裡卻有憤怒的光芒一閃而過。「怕只怕前門驅狼後門進虎。」他用極低的聲音隱忍道。

華煅抿了口茶,不以為意的看著他:「你也擔心的太多了。事已至此,還能如何?說起來悠王也真真了得。當日悠州是何等荒涼之地,如今繁華甚於錦安一帶。這天下若是到了他手中。。。。」華煅突然住嘴不說,眉梢是一種清淺的冷和譏諷。

王復眉頭一跳,眼神乍然銳利,直直的看向華煅:「公子。」這是舊年稱呼,當日他們還在華府,甚至可以稱得上朋友。但是之後,他一心要有所抱負,兩人志向不同,終究漸行漸遠。

華煅聽他這樣叫自己,挑了挑嘴角:「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呢,」他吹著茶,懶洋洋的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小小一個官職,和談又失敗了,很多事想來你插不上手,又何必勞心勞力?」

遲遲聽著,不由低喚一聲:「大哥。」華煅不顧王復臉色,正色道:「遲遲,你信不信命的?」遲遲一愣,隨即搖頭。

華煅卻突然微笑,好像清晨一縷陽光突然照耀到冰川上那樣燦爛晶瑩,讓人目眩神移:「我卻相信。」他看向王復,「就好比我同你。你想做的事情,唯有我的身份地位加上你的心思能力才能完成,可惜我仍舊是我,你仍舊是你。我無心,你無力,這就是命,無可奈何,卻偏偏要忍受。」他語氣輕快,然而遲遲卻覺察到後面的深深悲涼,方才的責怪之心瞬間消失,她只是憐惜的看看華煅,又看看王復,垂下頭去。

王復坐在那裡,華煅的話聽在耳內五味雜陳。其實這些話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從來不願意承認罷了。他自有許多道理可以義正言辭的駁斥華煅,可是經過這許多人事之後,那些慷慨激昂的話語竟一句也吐不出。這個剎那,他忽然有種想要浪跡天涯不問世事的衝動。可是,那個可以攜手的人在哪裡?他的天下,他所恪守的君臣之份,最終要由他與她的幸福來成全。

他緩步踱開,遲遲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就要離去,心下一陣不捨:「大哥和王大人都很是煩惱,可是我卻幫不了他們,還要撒手就走。」

天色漸漸暗了。遠處竟然有裊裊炊煙升起,竟有些戰前的樣子了。

遲遲起身,輕輕的道:「大哥,我要找我爹爹去了。」

華煅並不意外,點了點頭:「我也想著,再不能留你。」他們的視線未曾相觸,他甚至略偏過身子,然而彼此都似乎可以看到對方的神情。他淡漠而鎮定,只有眼眸裡有火光,不知是燒傷了自己還是別人。她倔強而脆弱,分明有眼淚要滴下來,卻仍笑著。

帶刀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開了。遲遲低下頭:「大哥,我不放心你。有些話,我一定要跟你說。」

華煅點頭:「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記著。」

「大哥,碧影教神通廣大,卻找不到亂雲的解藥。而你在錦安的那位小候爺朋友,卻有辦法。你有沒有想過他怎麼會。。。」

「遲遲。」他打斷她,「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飲鴆止渴。」

她呆在原地,這四個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孤獨,痛苦和掙扎。他身邊有那麼多的人,為了那一點微弱的溫暖,他卻選擇忽略可能的危險和傷害。到了這個時候遲遲才知道,他的多疑謹慎縝密才是弱點,將他與世間阻隔。而他自己也深深明瞭,所以有時亦會委曲求全。

「你快走吧。天黑了路難行。」華煅催促她,卻始終沒有看她一眼。遲遲的淚水終於跌落,華煅不由想道:「比翼鳥流下眼淚的時候怕是要比這痛上千倍,所以才會凝結成晶。但是有聚就有散,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大哥,我走了,你自己保重。」遲遲終於下定決心起身。他重遇她那日,正是初夏,雖然只是她袖中紙人所化,他也無可剋制的喜悅。倏忽就是夏末,倏忽就是別離,從此山長水遠,或許只有夢中可以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