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銀子砸在少年腳面上。他也沒喊疼,只是往下跌去。華煅怕他碰到少女,只得伸手一扶。少年的身體輕得如同羽毛一般,呼吸也如羽毛一般拂在華煅臉上。華煅低頭,見他一雙明亮的眼睛看看自己,又轉頭看著少女,心中突然厭惡,立刻撒手。少年雙腿吃不住力,跌坐在地上,眼睜睜的瞧著華煅走遠,終於喊了一句:「喂,我叫候至。」喊出去的話空空的,好像沒有傳入任何人耳內。只有少年自己注意到,跟在華煅後面的少女腳步節奏終於有剎那的紊亂。

華煅回到屋內,楚容已經回來。待帶刀下去,他才低聲稟報:「公子,鎮惡已經死了。」華煅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做的好。」

楚容卻欲言又止,華煅飲了兩口茶,方問道:「怎麼了?」

「我趕到的時候,鎮惡居然已經受傷,他的手下亦是一樣。可是下手之人卻沒有取他們的性命。我想到公子的囑咐,仍是出手將他們殺了。」說話之間,有種慚愧與惱怒的意思。

華煅卻沒有注意他的心思,驚愕只餘只是不住的思索著:「居然有人先出手阻截鎮惡,這個躲在暗處的人又是誰?如果是她自己,為何又一直未現身?」

一切仍舊撲朔迷離。他摒退下人,躺到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坐在窗前的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緩緩的合上眼,手裡還握著絲線:「算了,明日之事明日再想。」

兩日之後,所需糧食物資一併運到,泊巖郡守葉忠鬆了一口氣。朝廷積弊,當日金州造反,是戰是和拖了足足數月才有所決定。賀州梧州俱陷之後,兵馬糧草調動亦是不暢。原不指望賑災順利,哪想到來了個華煅,身份尊貴,手段了得,終是解了燃眉之急。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譁變之備,若是泊巖失陷,便要殉國,如今也算死裡逃生,對華煅愈發恭敬起來。

這日傍晚,華煅親自到城南監督視察蓋築草棚,施粥,開設義診堂,準備藥品,以防瘟疫流行。葉忠已經忙了大半日,遠遠瞧見華煅站在人群中,忙過去行禮。華煅略點了點頭:「不到一日能安排成這個樣子,你也算盡力了。」葉忠心中大喜,臉上愈不敢表現出來,生怕被這位年輕卻鎮靜淡漠的上司看輕了,自謙了兩句便回去忙碌。眾人也已認出華煅,均不住偷眼看他。因為怕熱,他只隨便穿了白色的袍子,在樹蔭下負手而立,如同一枝勁葦,卻有那樣年輕漂亮甚至可以說秀氣的臉龐,幸好神色疏離冷淡,嘴角線條硬朗,少年男子的氣概一覽無餘。

華煅緊抿著唇,觀察了許久,眼中終於流露一絲滿意之色。他轉過頭去,對身邊的人微微一笑:「站了這麼久你累不累?」那戴著面紗的少女一動不動,他不以為意,伸手過去要握少女的手,少女這下卻是敏捷,反手一拍,堅決的將他的手打回去。他勾起嘴角,這個遊戲已經玩了數日,不知為何,仍覺有趣毫不膩味。

鎮惡既死,華煅輕鬆了不少,看著少女的眼光更是柔和,幾乎時時都將絲線握在手裡,帶著她四處行走,不時以逗她為樂。不過少女畢竟是個紙人,無論如何都不會覺得勞累,華煅站了許久,天氣又熱,不免疲乏,輕輕一拉手中絲線:「回去罷。」

正要轉身上轎,卻看見街角排了長隊,心中微覺詫異。義診堂與施粥棚都在這裡,人們為何又聚在別處?他轉頭對佩劍道:「咱們過去看看。」行得近了,看見一面布幡上寫著幾個淋漓的大字:「價錢公道,童叟無欺。」順著長隊往前看去,卻見那個叫做候至的少年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笑嘻嘻的用一打金葉子換過一個老頭手裡的一把瓷壺。華煅識貨,一眼就認出這瓷壺乃是百年前出岫曲出品的一套茶具中的一件,雖然只有茶壺,也甚是珍貴。他略一皺眉,吩咐帶刀:「將他帶過來。」

然而候至也已經瞧見他,不等帶刀過去已經眉開眼笑的跑過來:「華大人,這麼巧。」一邊說著,不由自主的往他身後的少女看去,嘴裡又道,「你放心,我休息了兩日,身體已經好多了。」華煅不說話,只臉色冷厲的盯著他,他被看得發毛,咳嗽了兩聲。

「你在這裡做什麼?」華煅負手問道。候至嘻嘻一笑:「我正在收購東西啊。」一面指著一個箱子:「你瞧瞧,我可淘到了不少寶貝。」

華煅立刻明白。原來金,賀兩州百姓匆忙逃離,隨身自然帶著最值錢的古董寶物,但是一路顛沛流離,攜帶畢竟不便,這少年便趁機收購,從中謀利。

「好一個見風使舵惟利是圖的奸商。」帶刀也明白過來,在後面大聲的嘟囔。

候至眼神猛地變深,正色道:「如此亂世,一個珍貴的古董哪裡比得上金葉子有用?既方便隨身收藏,又可以簡便交易食物藥品。」他冷笑一聲,毫不畏懼的回望著華煅,「大人錦衣玉食,自然不必擔心這些緊要之事。」接著又道,「你應該也是懂行之人,依你說,我可有乘機壓價?」華煅默然。

少年猶自憤怒,抬高了嗓子:「這些百姓千辛萬苦的逃出來,因為胡肖全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路□擄掠。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朝廷定會收復失地,若仍逗留金,賀兩州,將來說不定要擔上叛民的罪名。哪知道過了一個多月,朝廷竟然節節敗退,這樣下去,還不知要逃多遠,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帶在身邊不過是累贅罷了。」

這少年詞鋒犀利,已使華煅暗自納罕,再沒想到他有如此胸襟,華煅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原來此人並不是外表所見這樣猥瑣。」於是頷首淡淡道:「若我發現你有不軌之舉,定當法辦。」竟再不多言,轉身離去。

少年愣了一愣,見他就要走遠,突然大聲喊道:「我還沒有請教你身邊那位姑娘的芳名呢。」不待華煅皺眉,帶刀已經吹鬍子瞪眼睛。候至似乎早就料到,拊掌哈哈大笑。

回到官驛,華煅洗了把臉,稍事休息,便欲傳飯,卻有下人來報:「大人,有位姓候的公子求見。」華煅抬了抬眉毛,對楚容道:「送姑娘進裡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