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方傳候至進來。

候至一入敞廳,聞到飯菜香,不由吸了吸鼻子:「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一副喜笑顏開的神情。帶刀對他怒目而視,他才覺察自己失禮,連忙對華煅一揖到地:「華大人。」他叫得雖然響亮,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謙卑恭敬,倒向招呼自己的老朋友。華煅已知此人素來油腔滑調輕浮憊懶,也不計較,只是淡淡的道:「你來得倒快。」候至抬起頭,嬉皮笑臉的道:「可不是麼?你走了之後,我突然想到我一個人帶著這麼多珍寶多不安全。正好你是欽差大人,誰都不敢打你的主意,我就跟著你好不好?」

華煅低下眼瞼,慢條斯理的吹著茶,對他提出這樣非分的要求並不意外。候至見他久不答話,急道:「華大人。」華煅此時方抬頭微笑:「當然,不好。」候至聽見前兩個字時正要咧嘴,聽見後兩個字,綻放一半的笑容凝結在臉上,呼吸漸重,瞪著華煅。華煅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神情十分放鬆。

候至咬牙切齒的問:「為什麼不好?」華煅嘴角挑出一絲不屑,帶刀代為答道:「你以為你是誰?什麼阿貓阿狗要跟著我家大人都可以的麼?」華煅詫異,偏頭瞟了帶刀一眼,再沒想到他會用上阿貓阿狗這樣的詞,雖然說正是自己心中的意思,但是由帶刀講來,效果著實奇異。再看看候至,果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看便要發作。華煅立即起身:「送客。帶刀,傳晚膳。」

候至突然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早知道這樣,我當初何必替你解圍呢?」華煅聞言轉頭:「你說什麼?」候至看著他:「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看來我指望你自己想起來卻是不可能的了。當日在錦安,有人誣賴你身邊那個黑臉木頭殺人的時候,是誰替你說話來著?」華煅愕然,思忖了片刻,想到當日錦安城中有人當街設局,要盜去自己袖中地契,正是有個少年揭露那小叫化裝死,人潮洶湧,自己也沒看得清楚,此刻想來,好像那少年確實有個紅紅的酒糟鼻。華煅雖然素性冷淡,但是一向恩怨分明,於是又坐回去:「哦,原來是你。」

「怎樣?你該不會拒絕我了吧?」候至期盼的看牢他。華煅勾了勾嘴角:「你收購這些東西,付了多少金葉子?」候至想來在心裡算過無數次,立刻脫口道:「足足一千片呢。」「好,我出兩千片金葉,買下你手上的貨。你翻了一倍的利,也該知足了。」候至跳起來:「你可真會打如意算盤,我千辛萬苦收了這麼多,一倍的利就想拿去,你做夢呢。」華煅哂然:「如此亂世,你一個人帶著這麼多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有什麼用呢?」候至呆住。華煅這幾日心情不錯,所以容忍他許久,此時終於不耐,反而愈發不動聲色,只是冷冷拋下一句:「你不可再得寸進尺。」

候至看著華煅拂袖而去,就要轉進內堂,只得大叫一聲:「好吧。你保護我十天好不好?我家裡很快就派人來接應我了。」華煅收住腳步,回頭正好碰上少年似天真又狡黠的眼神,不由閃過一抹深思的神色。候至來歷蹊蹺,整個人好像一眼可以看穿,再仔細想卻又覺得莫測,而他竟要賴定了自己,不知玩的什麼把戲。華煅思忖片刻,轉頭微笑:「也好,就十天。」

流雲亂(八)

(八)

一輪明月,千里霜白,皓空一絲雲彩也無,清輝湛寒如水。

華煅坐在院中小酌,天空地淨,夜風徐徐吹來。鐘鳴漏盡,長夏深夜,燠熱漸散。不知何人在遠處吹奏,一縷笛聲嫋嫋悠悠的自花陰後傳來,吹的卻是思鄉之曲。

華煅放下酒杯,凝神細聽,一時間感觸萬千。此時月霽風恬,誰又想得到,幾百里之外,戰火蔓延。而自己一生,本可行過千山萬水,飲馬枕劍談笑天下,卻只得在庭院深處用盡心機。置身事外超脫漠然不過是另一種機關算盡,如今想來,這樣心血耗費竟是可笑。天上皇城璀璨,惹人遐思,而地上皇城,卻是永遠也走不出的牢籠。

肱股重臣。

先帝親手將玉扳指戴到他手上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社稷傾危之際,他既無憂急之情,亦無慨然之義,所想的不過是救出一個故人,從此兩不相欠。臉上浮現出譏誚的神色,不知嘲諷的是自己還是別的誰,他看著安靜坐於身邊的少女,溫柔的伸出手去想要撫摸她的秀髮。只聽啪的一聲極清脆,卻是少女再次打落他的手。他仰天大笑,望著天上明月,笑得幾乎要流出眼淚。

「公子。」隨侍在側的帶刀不安的喚了一聲,卻聽見腳步聲傳來。不一會,候至走進院子,笑著說:「我找你好久。」華煅偏了偏頭,出奇和藹的道:「坐吧。」

候至老實不客氣的坐在他對面,將一粒花生米拋到嘴裡:「你可真會享福。」華煅一笑:「數完你的寶貝了?」候至臉色一紅,暗罵華煅怎麼如此聰明,知道自己方才躲在房中做什麼。他咳嗽一聲,轉頭看看少女,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小心翼翼的推過去:「姑娘,請。」

華煅懶懶的靠在椅背上道:「她不飲酒。」

「哦,真乃大家閨秀。」候至忙道。

華煅不免想笑,看著候至大大咧咧的將一杯酒飲幹,突然道:「為什麼你要跟著我?」候至正全身放鬆,被他乍然一問,啊了一聲,隨即尷尬的笑笑:「不是說了,要你保護我的安全。」

帶刀聽了,十分不爽,在一旁低聲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裝蒜。呸,色鬼!」

候至聽見色鬼二字,一口酒嗆住,登時咳得滿臉通紅。邊咳邊看著華煅,見他雖然舉頭望月,嘴角卻有絲忍俊不禁的笑容。候至眼珠一轉,笑眯眯的大聲道:「可不是麼,我一見這位姑娘就覺得是仙女下凡。心裡一直惦記著,不知她取了面紗會是如何傾國傾城。對了,還未請教這位姑娘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