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1頁

酬勤廳前的大樹樹頂悉簌作響,一條纖細的身影從上面掠下。那人在廊下站定,看著那層層疊疊的宮簷在夜色中伸展到不知何處,目光不由一寒。他膽子極大,未戴面罩,正是白日那個少年。

伸手推開門,他一眼就看見自己要找的東西,輕盈的腳步也不由一滯。他合上門,黑夜裡一雙明亮的眼睛如同燃燒著火焰一般。他在那東西前面站定,眼光漸漸朦朧。長入雲鬢的眉,挺拔小巧的鼻子,俏皮嫵媚的唇,與真人無異的人偶,那麼熟悉,好像就在昨日,少年溫柔的撫摸過那臉頰:「有她陪著你在那冷冰冰的地方,我也就放心了。」手指觸到那襲紅的耀眼的裙子,冰涼的絲綢滑過,如同臉上曾經的淚水。往事在寂靜的黑暗中突然震耳欲聾的撲來,掌間散落的粉塵,轉過身絕決的背影。他眼神驟黑,霍的轉身,剛好碰到案几。案上堆滿了奏摺,每一日,皇帝就在此披閱公文。他後退一步,在衣襟上用力擦著方才觸到案几的手背,厭惡的看著前面,突然又笑了,做了個鬼臉:「我才不會讓你天天對著她呢。就算你是皇帝也無法隨心所欲。」

外面隱隱有悶雷滾過。黃豆大的雨滴突然噼裡啪啦砸下來,愈來愈響,仿似天地間只有暴雨的聲音。他往腰間一抽,一抹淡虹的影子在黑暗裡也脈脈的流動生光。他面對人偶,死死盯著胸口那個地方,嘴角慢慢浮起微笑,長劍緩緩遞出,抵在那裡。人偶突然動了,長袖盈盈甩出,邊舞邊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是少女清脆甜美的聲音,當中盡是溫柔纏綿之意。他心頭劇慟,長長一嘆,長劍往前一送再向後一拉,歌聲戛然而止,而他瑩白如玉的掌心上,正正躺著跌落下來的粉紅色的心,晶瑩剔透的,七竅玲瓏的心。他反手握住自己的胸口,也正是心臟跳動的地方。湖畔的擁抱,蒼河邊疾劍的冷光,和更遠的前塵往事重疊又分開,竟分不清什麼先發生過什麼是後來出現的,只記得這顆心碎裂的聲音是一樣的。

一道雪亮的閃電驟然劈下,整個酬勤廳被照得纖毫畢現。黃色的龍椅,黃色的軟榻,一片流金的黃中繡著的龍張牙舞爪似要撲出來。他眼中的情緒也在剎那間達到了極致,雙手一合,七竅玲瓏心碎成千萬片,在轟隆隆的雷聲當中灑了一地。手袖一拂,人偶散開,少年決然轉身,再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行到庭院之中,又是一道閃電當頭砸下,黑沉無邊的天空被那巨大的雪亮劈成兩半,龐大的宮宇被映得通透,愈顯猙獰陰森。隨後只聽一聲悶響,腳下地面似乎震動,少年似有感應,立刻抬頭往後看去,只見高逾千尺雄偉莊嚴的定風塔塔尖竟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鋪天蓋地的茫茫雨幕和夜色之中顯得分外詭異。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的咬住嘴唇,渾然忘了雨水砸在身上引起的劇痛,更多的雨水不斷流下,視線已經模糊。他用力仰頭,手只一拉,整個人凌空飛起,迅速消失在黑夜當中。

流雲亂(二)

(二)豪雨

雨越下越大,瓢潑如注,絲毫沒有減小的跡象。已到了黎明時分,那點慘白的天光被雨幕遮著,天地間一片陰沉,三尺之外就什麼都看不清楚了。管事太監撐了把偌大的傘,還是禁不住那雨水猛烈的撲來,渾身都溼透了。他在廊前站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頭看見跟著自己的幾個小太監也是淋的精溼,抖抖梭梭的站在那裡,心下沒來由的一陣厭煩。他將傘擲在地上,命人拿墊子來,仔細的把鞋底擦乾淨了,又將衣角擰乾,這才敢進廳。剛一推門,暗淡的光線下隱約瞧見什麼伏倒在地上,心裡咯噔一聲,忙趨過去看,一邊叫人點上燭火。腳下不知踩了什麼,卡喳幾聲,他愈覺恐懼,蹲下身子一看,腦中登時轟的一聲:「哎呀,不好了。」尖利變調的聲音傳得極遠,門外的小太監們打了個冷戰,探頭進去,只見燭火照映下,一個紅衣美女伏在地上,身體支離破碎。冷雨被風吹打進來,一股陰寒之氣由腳底竄入腦門。「鬼啊。」幾聲慘叫長長的迴盪在風雨聲中。

因放下了樁心事,皇帝這夜睡得尤其的熟。哪知到了大清早,就被人匆匆吵醒,先是說什麼鬧鬼,而後又說自己最鍾愛的人偶居然被打碎了。他眉頭一擰,猛地一掀被子,坐了起來,陰沉著臉就欲發作,瞥眼碰到華貴妃盈盈如秋水的眼眸,驀的想起什麼,強壓下怒氣,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小心著涼。」到底也不許她起身伺候,匆匆梳洗了一番便離去。

皇帝走後,華貴妃靜靜躺在床上,墨玉一般的長髮流瀉下來,愈發顯得臉色蒼白。她只默默望著窗外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麼,一滴清淚自眼角緩緩流下。初荷在旁邊見了,心中也是酸楚。華櫻不久前小產,自那之後,整個人愈發沉靜,有時單薄安靜的如同一個影子,許多事情也放下不理,一切都是淡淡的,只是此刻,昨夜繾綣溫存還在枕畔,皇帝卻已經為了另一個女子離去,不,甚至只是那名女子的木像,華櫻此時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過了一個時辰左右,門口有條身影踟躇著沒有進來,初荷知道那是出去打探的太監回來了。即便華櫻不問世事,這樣的角色亦不可少。初荷與華櫻貼心,這種事情通常都由她處理,所以她看了看華櫻,見華櫻闔著眼睛,便欲悄悄的走出去,私下聽那太監稟報,不防華櫻幽幽的道:「叫他進來吧。」初荷無奈,只得喚那人進來。那名小太監甚是機靈,跪下來口齒伶俐的將事情講得清清楚楚。原來昨夜酬勤廳不知發生了何事,皇帝最鍾愛的木偶碎了一地。皇帝大發雷霆,將昨夜巡值的禁軍和當差的太監都一律處罰,險些打死,怒氣猶未消去。恰巧殷貴妃也過去,自動請纓要為那女子畫像以慰皇帝相思之苦,皇帝知她素善丹青,方才稍稍平和。初荷聽到此處,暗自點頭,殷貴妃平日驕橫跋扈,做事倒也大方妥帖,知道吃醋亦是無用,索性順著皇帝的性子,還落個賢惠的名聲,到底是殷如珏的女兒。殷華兩家在朝上分庭抗禮,女兒在宮裡也是平分秋色,只是如今華櫻性子更淡,只怕將來要受制於人,皇后之位遲早要被殷家女子得去。初荷難免擔心,偷覷華櫻,卻見她嘴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容,心思早不知道飛到哪裡去,初荷不由默默嘆息。

華櫻回過神來,見初荷緊緊的皺著個眉頭,倒笑了起來:「傻子,你想什麼呢?」一面坐起來。初荷忙叫人端水進來伺候洗漱。華櫻自水面照見自己的容顏,神色微微一黯,這樣失態卻也只是片刻之間,很快就再看不出端倪。

雨聲極大,反覺安靜。華櫻披著羽氅坐在廊下,注視著這少見的豪雨,隱約瞧見蘊蓮宮的門開了,似是有人進來。她略微詫異,這天氣還有誰會過來。等來人近了,她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來人到了廊下,將傘放下,又將蓑衣遞給初荷。饒是撐了傘披了蓑衣,他仍是全身溼透,一襲紫袍沾了泥濘滴著雨水。這樣狼狽,也讓人覺得風姿優美從容瀟灑,幾縷黑髮溼嗒嗒的垂在耳邊,愈發襯得面如冠玉俊美異常。

華櫻微微一笑:「這天氣你怎麼倒來了?」口氣極是熟稔親熱,原來這年輕男子正是華櫻胞弟華煅。華煅接過初荷遞來的絲巾,一面擦著頭臉一面道:「本來是來上朝的,不過今天陛下身體不適,沒有早朝,我順便過來一趟。」華煅眉宇間盡是冷倦之意,只有看著華櫻方露出少許溫和。

華煅在華櫻身邊坐下,姐弟兩一起看著前方白茫茫一片。華櫻閒閒問道:「南方的事情如今竟是怎樣?」華煅一曬:「連觀影琉璃珠都看不出來的事情,我如何知道?」接著又說,「堂堂國事,倒要一顆珠子來定奪。爹爹他們上了不知多少摺子勸皇上派人安撫,最後還不頂一個和尚的一句話。」華櫻搖頭:「你有所不知,這位聖僧前些日子不知怎麼惹惱了皇上,皇上本來根本不肯聽他說話,他坐在大殿之前三天不吃不喝,日曬雨淋,方打動了皇上。」華煅沉吟:「出家之人,何至於此?」「到底是慈悲心腸,這番戰亂一起,不知又要如何生靈塗炭。」華櫻說著,微微一笑,「你原本不關心這些事情的。便老老實實做你的算盤珠子,撥一撥動一動罷。」華煅轉頭,憐惜的望了她一眼:「你原本也不關心這些事情的。」華櫻神色不變,淺淺笑道:「閒來無事,隨口說說罷了。」華煅卻看見她手腕微微顫抖,知她內心極苦,牽掛一人,終究無望,鎖在這不見天日的深宮之中,無所愛之人,亦無愛己之人,一生寂寂,其中淒涼連血脈相連的自己也無法體會萬一。他低下頭去,撫摸著手上的玉扳指,眼眸更深更黑。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有個宮女冒著大雨趕來有事稟報,華櫻喚她進來,只見她雪白了一張小臉,容色哀慼,一見華櫻就哭了出來:「娘娘,張才人,她,她只怕不成了。」華櫻略微一驚,立刻收斂了情緒,淡淡的問:「不是早就打發人請了御醫麼?」那宮女垂淚道:「請是請了,藥也吃了好多,到底還是熬不住。」華櫻嘆了口氣:「你糊塗了。如今殷娘娘執掌六宮,有什麼你同她說去,到我這裡也無濟於事。」那宮女不住叩頭:「才人也沒什麼心願,不過想再見一次老母,已經稟了殷娘娘,可是。。。。。」

華櫻看了華煅一眼,見華煅漫不經心的吹著茶,只得搖頭道:「你跟我說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