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若很快就累了,伏在錦馨的懷裡睡著。她低頭看著孩子精緻得難以形容的輪廓,輕輕的嘆息:「你娘一定很美,你就忘記了她麼?」身後傳來咳嗽聲,她轉頭,看見蕭羽的眼睛,他的手扶在她的肩上:「她娘因為生她而死。」錦馨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那個雪夜好像又回來,她站在庭院裡,一動不動,聽著裡面撕心裂肺的喊叫,連身體被凍僵都沒發覺。
嬰兒的哭聲劃破了夜空,她撲進去,拉住錦繡冰涼的手:「姐姐,姐姐。」錦繡虛弱的睜開眼睛,想要給她一個笑容,但是瞬間就凋零了。錦繡捱了四天,最後在駱何懷裡閉上眼睛。
「你想念她嗎?」錦馨小心翼翼的問。蕭羽有剎那的茫然,然後就轉為自責:「我和她從小就訂了親,直到成親那日我才見到她,後來我東奔西走,到她快臨盆的時候才趕回家,算一算,真正與她相處的日子不到一個月,有時,我甚至記不清她的樣子。」
錦馨鬆了口氣,至少,蕭羽還是不一樣的。雖然這個想法實在自私與殘忍,但她剋制不住自己,偷偷的笑了起來。
蕭羽卻沒看到錦馨的笑容,只是低著頭用力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會重蹈覆轍。」她反握住他的手,比他更加用力,因為,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幸福。
然而總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覺,好像隨時被人窺探著監視著,往往她冷不防的轉身,卻又沒有發現什麼。那樣耳聰目明大膽剛強的一個女子,也慢慢的疑惑起來,夜裡睡不著,突然驚醒,轉身抱住蕭羽瘦瘦的身體,瞪著無盡的黑暗,日漸疲憊。
蕭羽親親她的臉頰:「怎麼這麼憔悴,是不是紅若太頑皮?」她搖頭,反而問他:「你在忙什麼?我聽他們說,你連飯都顧不上吃。」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調還是溫和的:「錦馨,你好好替我照顧紅若。我今天要出去。」她不得已,替他披上厚厚的大氅,叮囑一直跟著他的親信:「馬原,好好照顧老爺。」馬原點點頭,替蕭羽牽過馬來。她不喜歡馬原那終日陰沉的臉,於是轉身抱著紅若走進內堂。
閒暇的時候她就彈琵琶。她的琵琶沒有錦繡彈的好,不過已經足夠讓人驚豔。蕭羽疲倦的時候,總是躺在榻上,傾聽她為他彈奏,神情漸漸放鬆。
那天他忽然想到問:「這首曲子是什麼?」她嫣然一笑:「好聽麼?是我學的古曲啊,名字叫做涉江寒。」她輕輕的念:「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不等她唸完,他就含笑將她摟在懷裡:「在遠道?我明明就在這裡呢。」春意融融,溫馨無限,只是眼角不易察覺的滑下淚滴,錦安城那麼遠,採到的芙蓉也凋零枯萎了吧。她沒有唸完的最後一句是,憂傷以終老。
這曲子彈的多了,連下面的人都聽熟。有次蕭羽出門未歸,她心裡慌亂,失手掉落了琵琶,馬原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替她抱起琵琶:「夫人,小心。琵琶摔碎了,就不能彈涉江寒了。」她看了他一眼,沒來由的厭惡:「你怎麼在這裡?不跟著老爺出去?」馬原垂手恭敬的答道:「我在這裡佈置一些事情,很快有貴客要到。」
「貴客?我怎麼沒有聽說過?」她冷冷的看他一眼。他不敢回答,狹長的眼睛裡光芒閃動,她皺了皺眉,拂袖離去。
貴客果然到了。那天蕭羽幾乎是悄悄的帶著一隊人馬回來,,沒有坐自己的馬車,而是讓給了那位所謂的貴客。她探頭觀望,看見一個男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自車裡走出來,心下納悶,蕭羽好像已經感應到她的目光,霍然抬頭與她對視,沒有多說一句,她立刻明白了,關上了窗戶。
那一夜她伏在蕭羽胸口,漫不經心的問:「要不要我親自下廚,為後院的貴客接風呢?」蕭羽猛地睜開眼睛,捏著她的下巴,盯著她一字一句的道:「千萬不要去後院。更不要讓別的人知道後院有貴客。」
那時錦馨不知道,蕭羽多年來奔波操勞,一直默默支援的人是誰,更不知道不會武功的他居然一直掌管著當時最可怕神秘的暗殺組織青翼。
半個月過去了,那一天正好是春分,據說也是貴客的生日,蕭羽雖不便聲張,到底還是擺了酒宴在後院,錦馨第一次有機會見到貴客。那是一個二十七八的男子,因為憂懼而未老先衰,蕭羽鎮定自若侃侃而談,也不能讓他的眉頭稍微舒展一下。錦馨不喜歡他,別過臉去,剛好看見侍立在側的馬原神色間一閃而過的冷光。
先行回到房間之後,錦馨眼皮沉重,勞累已極,和衣倒在床上睡去。迷迷糊糊間,有人在吻自己的嘴唇,那輕輕的吮咬令她感到些許疼痛,她手腳無力,努力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一雙火熱的手探了進來,好像想要把她抱起,她驚駭的想要大叫,卻無力呼喊。
「馬大哥,還不快走。別帶那個女人,火要燒過來了。」好像有人從窗戶裡跳了進來,低吼了一句。那人不得已放開她。她躺在那裡,聽見那兩人好像離開了,繼而是孩子的哭叫聲,似乎是紅若的。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她終於掙扎著坐起來,跌跌撞撞的撲到視窗,聽見樓下紅若哭喊尖叫,抬起眼來,漫天火光,紅如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