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麼?又瞧見什麼了?」女子清冷響脆的聲音在身後揚起,他轉過頭,雙手合十,低眉斂目。
遲遲著了一身素白的裙,盈盈立在那裡,似笑非笑的說:「我自負聰明絕頂,可是遇上了你還是甘拜下風。你足不出戶在此修行,心機卻比誰都深沉。」
無悟默然,千頭萬緒,竟不知從何分辯起。
遲遲走過來,輕撫觀影琉璃珠,低嘆道:「你說,究竟是你預見到命數呢,還是你推動了命數?又或者,因為你看到所以才發生呢,還是因為要發生所以才看到?」
「上次我送了你禮物,你偏生不要,順個人情送給了天子,如今我再送你一份禮物可好?」她突然展顏一笑,仰起臉來,自懷中掏出一隻小小的木盒,輕輕開啟,馥郁香甜的花香立時如潮水般湧來,無悟定睛望去,盒裡綻放著一朵金黃色大如碗盞的花,嬌豔欲滴,彷彿剛剛採摘下來。
「好看麼?」遲遲低柔道,「去年秋天採下的呢。得用特製的蜜調了蠟,仔細的塗上薄薄一層,方可儲存得這般完好,香味半點不失,所過之處沾染的香氣經年不會消散。你住在定風塔上這麼久,有沒有聞過這桂花的香?大概是沒有罷。如今可以常聞到了。」
她說著,打量了一番閣樓裡的佈置道:「這裡好是好,又安靜又不染塵埃,就是高處不勝寒,嘖嘖,連帶你這顆心比冰還冷呢。」遲遲拈起那朵花,微微一笑,「有件事情我卻想不明白。都說出家人慈悲,你是天下第一聖僧,卻比誰都殘忍。明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卻想方設法把我往火坑裡推。你若無心我便休,原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何還要如此擺佈於我?我的命運竟是你一手促成的呢。」她笑語晏晏,說不出的柔媚,只是眼角卻有一滴晶瑩的淚,略一低頭,落在花瓣上,宛如清晨的露水。
她衣帶漫舞輕飛,將那朵花送到無悟面前。無悟不由伸手接過,握在掌心,微一用勁,桂花拈碎為塵,散於空氣中,竟無所不在了。
遲遲怔在當地,許久之後才笑道:「我忘了告訴你,這桂花碾成了粉,還要香上十倍呢。」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背擦去眼淚,朗聲道:「我恨你,我就是恨你。不過我將來做不做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我要你一輩子記著我。」說著,推開窗,如蝴蝶一般翩阡而落,只留無悟滿襟的香。
驚花落(八)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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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更了,駱何不知剛從哪裡回來。偌大的駱府空蕩蕩的,比平日更寂靜上幾分。奶孃怔怔的站在遲遲房門口,見到駱何,眼圈一紅,跪了下來:「老爺,不如讓我跟你們一起走。」駱何擺擺手:「此去兇險,你一介弱質女流,如何吃得消。」說著將她攙了起來。
「可是,可是小姐還是個孩子,要有人照顧。」奶孃猶自抹著眼淚。駱何微微一笑:「她也該長大啦。捱不捱得下去,是她的造化,總不能一輩子被人照顧。你收拾好東西,快些走吧,他們都走了,你要是再拖,怕是遲了。」
奶孃知道勸不住,只得又拜了一拜,退了下去,臨去深深的看了遲遲的房門一眼,腳步踉蹌。
駱何嘆了口氣,推開房門。遲遲睡得很熟,卻不知在做什麼夢,睫毛不住的顫動。駱何凝視她光潔的額頭,上面有層細細的汗珠,掏出手帕替她擦去。「大概好久也沒有睡這麼熟了吧。」駱何不由心疼,自從練功以來,遲遲反應比常人都要敏銳,所以夜裡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驚醒,一夜竟怎麼也睡不安穩,若不是駱何暗中給她吃了藥,現在早已醒了。
卻聽遲遲長長的嘆了口氣,呢喃了兩句,翻個身又睡過去。駱何聽的真切,卻是「你好狠心」四個字,不由愣在那裡,心中有驚雷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