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戶和七子在窯們前等候了很久,等得幾乎失去信心,就要離開了,這才看到從山頂的那邊走來了一個老頭兒。老頭兒的背傷扛著一把钁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老頭兒膚色黧黑,頭髮花白,穿著藍色的寬大的工作服,一看就是一名下了一輩子礦井的老礦工。
千戶看到老礦工走到了窯門錢,就問:「這是不是小賀家?」
老礦工說:「是呀,你們是哪位?」
千戶用極為蹩腳的普通話,異常乖巧地說:「我們和小賀是同學,想找他。」
老礦工開始罵了起來,邊罵邊咳嗽,他用漫長而綿綿不絕的咒罵來表達他對小賀的不滿;他用她聲嘶力竭的咳嗽表達他的老態龍鍾。老礦工罵完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問他們找小賀什麼事情。
千戶說:「我哥哥在南方開工廠,需要自己人照看,我想和小賀一起過去。我們過去後,一人一個車間主任。」
老礦工絲毫也沒有懷疑千戶,他說小賀已經出去好些年了,隔上三四年才會回家一次,回家了也不交錢,晃盪幾天就又離開了,也不知道他再南方做什麼。如果能夠到工程做車間主任,那就太好了。
老礦工不知道兒子小賀住在哪裡,但是他提供了一個電話號碼。兒子小賀曾經說過,如果家裡有什麼事情,就打這個電話找他。
那是一個固定電話號碼。
千戶和七子拿到電話號碼後,急忙離開了。
第二天,德子帶著千戶、七子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他們要去尋找小賀和殺手。
火車從秦嶺車站出發,轟轟隆隆地向南開去,他們坐在座位上,坐成了一排。綠皮車廂裡全是奔向南方打工的人群,車廂裡充塞著汗津津的民工和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飄蕩著濃重的汗臭和腳臭,迴盪著各種口音的談笑聲。賣食品和小商品的小推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一路在吆喝著「讓開讓開」;賣小食品的吆喝聲也會響起,一路都在兜售著「三無」產品。不斷有人下車,但是又不斷有人上車,車廂裡總是滿滿當當。綠皮火車就這樣拉著這一車北方人慢騰騰地搖搖晃晃地駛向南方,相對於貧窮的北方來說,南方是有夢的地方。
在一天一夜的火車上,他們只有過一次短暫的對話。
千戶說:「那一年周公子就是坐著火車離開的,再沒有回來。」
德子說:「戰爭早就結束了,周公子去了哪裡?」
七子說:「周公子是不是犧牲了?可是犧牲的名單上又沒有周公子的名字。」
說起周公子,他們一陣唏噓,每個人的心中都一陣愴然。他們好長時間都沒有再說話。
千戶說:「我們這次坐火車離開,該不會也回不去了?」
德子說:「烏鴉嘴。」
當時,誰也沒想到千戶一語成讖。多年後,德子向我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他說,我們秦嶺山地方邪,如果說什麼,結果就會成為什麼,非常靈驗,所以千萬不要亂說話。
火車駛過了鬱郁蒼蒼的秦嶺山,駛過了一望無際的漢江平原,駛過了綿延的長江和渺茫的洞庭湖,駛過了無數片水田和無數座橋樑,駛過了丘陵地帶和丹霞地貌,終於駛入了那座傳說中滿地都是黃金的沿海開放城市。
一來到城市裡,他們突然覺得所有的生活經驗全部都不夠用了。他們不會看地圖,不會看路牌,不會坐公交車,不會說當地方言。站在火車站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他們像當初剛剛離開家鄉,懷揣200元錢來到城市裡找工作的我一樣,感覺孤立無援,像掉入了大海里,連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找不到。
他們站在火車站旁邊的臺階上,不知道該去哪裡。
他們一直站到了黃昏,黃昏時分的火車站仍舊川流不息。以後在我暗訪的時候。我很多次來到了這座火車站,我拿著x光片走在這裡,假扮成患者,引誘醫托上鉤;我揹著塑膠編織袋,假扮成民工,釣搶劫的大巴車主出現;我西裝革履,打扮成闊佬,約會販賣槍支的不法商人;我假扮成雞頭,與另一名真正的雞頭聯絡,買賣手中的妓女......這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大的一塊地方,也是人群成分最為複雜的一快地方,還是安全效能最差的一塊地方。各種各樣的騙子像魚入大海一樣,在這塊地方遊蕩,尋找、撲捉獵物,這是讓很多外地人視為末途的一塊地方,也是無數北方人開始登上夢想的一塊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