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爭結束後,德子他們曾經問過千戶,當時怎麼就能夠想到用棉被做武器?千戶自負地說,這事他豐富的抗日知識累計沉澱的。
千戶自小喜歡看打仗的電影和打仗連環畫。在一本他已經忘記了名字的連環畫中,他看到這樣一些八路軍進攻日軍據點的情節,日本鬼子把八路軍都叫土八路,意思就是八路軍都是與黃土打交道的農民,服裝土、武器土,打仗的時候想到的辦法更土,然而就是這些土辦法騷擾得日軍晝夜不寧、寢食難安。在抗戰後期,美軍在太平洋戰場上高唱凱歌,中國遠征軍也威武異域,連戰連捷。在翼中平原上,誰敢走出碉堡一步,誰叫屍橫曠野。那時候的日軍儘管處在強弩之末,但是八路軍仍然拿日軍沒辦法,因為八路軍沒有攻堅武器,他們的漢陽造和老套筒打在碉堡的磚牆上,連粉末都不會濺起。八路軍和碉堡中的日軍就像兩個摔跤摔累了的村夫,誰也拿誰沒辦法,誰也把誰扳不倒。
後來,翼中的八路軍在一些農民的建議下,把厚厚的木板釘在一起,木板上鋪著被子,被子被水浸溼了。兩個八路軍舉著這樣的額特製木板慢慢地走進日軍碉堡,日軍的子彈打在棉被上,厚厚的棉花阻隔了子彈的速度,所以子彈無法穿透木板,木板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八路軍靠近了碉堡叫偶,就把炸藥埋在碉堡下面,點上火,又舉著特製木板晃晃搖搖地離開了。接著,一聲巨響,碉堡就飛上了天。那時候的土八路把這叫「轟」字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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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八路軍真是窮啊,窮得幾個人才有一杆槍,而一杆槍也配發不到幾粒子彈。槍彈都這麼少,要何談炸藥。能不能用土法子熬製炸藥呢?就像我在《暗訪十年》第四季中寫到的初期黑娃那樣,用硝銨、木屑、柴油熬製,當然可以,但是這樣的土炸藥威力太小,只能製作喜慶時候燃放的爆竹。
八路軍那時候真是土八路。
沒偶大炮,美歐炸藥,但是還要打鬼子,怎麼辦?「轟」自居不能用,就用「擠」字訣。
還是用特製木板,還是兩個人,不過這次拿的不是炸藥包,二十死貓死豬,散發著惡臭。他們頭頂著特製木板,靠近碉堡,把死貓死豬用竹竿挑著扔進碉堡,或者就放在碉堡下面,然後全身而退,死貓死豬的惡臭在炙熱的陽關下興致勃勃地蒸發瀰漫,散發在碉堡的每一寸空間裡,讓碉堡裡的額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如果有誰膽敢走出碉堡,想把死貓死豬扔遠點,那就成了土八路的活靶子,土八路景觀窮得缺槍少炮,但是他們的槍法都不懶,「我們都是神槍手,每一顆子彈小妹一個敵人」。最後,沒有辦法,日軍只好悲壯地離開炮樓,繳械投降。
千戶決定效仿這些土八路。
千戶把臉盆裡的水灑在被子上,然後抱著溼漉漉的被子走出去了。千戶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剛好看到東莞幫的小嘍囉舉起了獵槍,長長的獵槍在亂紛紛的鋼管中顯得異常突出,千戶舉起被子,就像土八路舉起了特製木板一樣。
槍響了。
鐵砂打在了溼漉漉的被子上,被子裡的棉花因為被誰浸溼,纖維糾纏在一起,變得堅韌。溼漉漉的棉花消解了鐵砂的滾燙,並減緩了鐵砂的衝擊力。然而,即使這樣,還是有更大顆粒的鐵砂衝過了棉被的重重阻撓,像噴嚏一樣噴在千戶的身上。倔犟的千戶屹立不倒,白色的繃帶和破爛的衣服外露出了血液的鮮紅。
德子看到千戶二次負傷,悲憤不已,而且,千戶是為了掩護他而負傷的。德子從千戶手中搶過千瘡百孔的棉被,論起來,大喝一聲,樓道間回聲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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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棉被像絕大的降落傘一樣覆蓋在了西郊幫和東郊幫的頭頂上,阻擋了他們瞭望的視線。毛孩和七子一邊一個,伸長腿腳,一下一下踹向破棉被下露出的胸膛。西郊幫和東郊幫像被割倒的麥垛子一樣,整齊劃一倒向後方,像被推到了的多米諾骨牌。
突然,遠處響起了警笛聲,聲音像跑卡尼了的竹筐一樣刺耳。西郊幫和東郊幫人手慌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像潮水一樣亂紛紛地退向下一層樓道。大頭在人群裡大聲喊著:「快跑!」沒有了三角眼,關東幫是失去了依靠;沒有了三角眼,關東幫聽到警笛聲就像老鼠聽到了貓叫聲。而西郊幫,全是工人子弟,他們見到警車,更像老鼠見到貓一樣。
德子扶著全身受傷的千戶,對著毛孩和七子說:「快跑!」毛孩和七子站立不動。德子又說:「快跑!」毛孩和七子還是不動。德子說:「別傻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是不是都想被抓進去?」毛孩和七子互望一眼,還是沒有邁動腳步。德子非常生氣,他對準他們一人踢了一腳,他喊道:「不跑還等什麼?沒見過你們這樣悶膩的!」悶膩是關中方言,意思就是傻得要命。
毛孩和七子看到德子滿臉的著急,終於順著樓道跑了下去。
德子看到他們的身影在樓梯口消失後,便背起快要昏迷的千戶走進病房。他將千戶放在病床上,然後走進醫務室,對幾位滿臉恐懼的白大褂說:「把我兄弟身上的鐵砂取出來。」
幾分鐘後,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進了病房,德子站在千戶的病床邊,一動不動。
穿制服的人問:「剛才是你在打架?」
德子說:「是。」
穿制服的人說:「跟我們走一趟。」
深夜裡,在外面躲避了半天的毛孩和七子,偷偷地溜回了縣城,來到了洪哥家中。
洪哥和升子都沒有睡覺,他們商量著怎麼承包工程。那時候,改革開放也給縣城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些有錢的單位籌劃著怎麼修建辦公室。幾個月前,我回了一趟老家,看到全縣最好的建築,就是這些有錢的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