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雅跑向房子,千戶跟在雅雅的身後阻擋西郊幫。他們跑了幾步,千戶看到地上有一塊半截磚頭。那時候火車站正在基建,地上隨處都能撿到半截磚頭。千戶撿起半截磚,突然扭身砸向後面,砸得最近的一名打手臉上鮮血直流,轟然倒地。千戶轉身又去保護雅雅,西郊幫看到千戶現在手無寸「磚」,又追了上來。
千戶看到雅雅跑進了房屋,便站立在門口。看著越來越近的西郊幫,他雙腳輪換跳躍著,伸拳踢腿,嘴裡發出獵狗一樣的叫聲。西郊幫停住了腳步,他們知道千戶在模仿李小龍。那時候李小龍的電影正在錄影廳如火如荼地上演,那種疾如閃電又剛猛異常的功夫讓他們望而生畏。他們擔心千戶也會像李小龍那樣突然飛起一肢,剷倒他們一大片。
一名身材粗壯的男子衝出人群,他自恃人多勢眾,哇哇叫著,掄起鋼管砸過來,千戶退後一步,鋼管砸空了。千戶趁機踏上一步,男子面露驚慌,他擔心千戶的腳飛過來,用鋼管守住門戶,沒想到千戶突然扭身踢起後腳,一腳重重地踢在男子的頭上。男子丟下鋼管,倒在一邊。千戶使用的不是李小龍的功夫,而是武松的拳腳,這招叫做「玉環步,鴛鴦腳」,《水滸傳》在醉打蔣門神的那章有確切記載。
然後,千戶將掉落在地上的鋼管撿起來,回頭對房間裡的雅雅喊道:「快關上房門。」他喊完後才發現,那間房屋根本就沒有房門。
兩個西郊幫想伺機進入房間,千戶死死地把守著門口,他與他們打在一起。突然,另外幾根鋼管砸過來,千戶猝不及防,頭上、腰上、腿上都被打中了。千戶身披八創,大呼酣鬥,死戰不退。千戶全身都是鮮血,他撐開雙腿,仍然死死地把住了房門,不讓西郊幫的人進入房間傷害雅雅。後來,他實在支撐不住了,跪在了地上,雙手仍然撐著門框。西郊幫用削尖的鋼管在他的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戳都會,每戳一下,就有鮮血汩汩流出。
雅雅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劇烈的一幕,她還是一名高中學生。她和周公子屬於早戀,他們不敢讓父母和老師知道。周公子外出打架的時候,也從來不讓她知道。現在,她看到浴血奮戰的千戶,看到西郊幫的殘忍,渾身哆嗦,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邊,一大群西郊幫的人圍著七子和毛孩。七子和毛孩邊戰邊退,退到了一堵斷牆處。他們靠著牆壁,與西郊幫混戰在一起。一名騎著腳踏車的婦女經過了火車站,看到這邊鋼管橫飛,喊聲震天,從腳踏車上跳下來,膽戰心驚地走近了看熱門。七子突然問到了那名婦女面前,從變臉失色的婦女手中,一把搶過了腳踏車,然後抓住後座,掄圓了,用巨大的慣性力量將兩名西郊幫摜倒在地。七子邊掄著腳踏車邊靠近毛孩,他想從西郊幫的重重包圍圈中救出毛孩。
毛孩看到了腳踏車,也向七子靠近。腳踏車終於幫助毛孩殺出一條血路,毛孩跑到了一排房屋邊,那裡正在蓋房子,地上堆積著水泥和沙子。毛孩跑到了一堆沙子邊,抓起沙子,一把撒向追在後面的西郊幫,又抓起一把沙子,又撒向西郊幫。西郊幫像被馬蜂蜇了的耕牛一樣,不敢近前。
而在這邊,雅雅看到千戶渾身都是鮮血,兀自手抓門框不肯倒下。她渾身勇氣陡然而生,她用雙手扶著血泊中的千戶,怒斥西郊幫:「有膽量,你們就來捅我!」
西郊幫愣住了,他們沒有想到這樣漂亮的一個女孩子,這樣冰清玉潔的一個女孩子,居然敢於直面淋漓的鮮血,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這不就是那個名叫周樹人的人所說的猛士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
雅雅將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千戶放在地上,徑直向西郊幫走去。窮兇極惡手持兇器的西郊幫看到這樣一個美麗女孩神情悲憤地走過來,他們的狂妄與兇蠻頃刻間蕩然無存。雅雅高昂著頭,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腦後,瀑布一樣傾瀉在肩頭。千戶的血當紅了殘陽,也染紅了殘陽下的山峰和樹木。雅雅高昂著頭,走向了殘陽裡。
西郊幫敬畏地望著雅雅,他們主動讓出了一條路。
雅雅對西郊幫看也不看一眼,她向著毛孩和七子走去。西郊幫不敢阻攔她,他們那天真切地意識到了什麼叫做美麗逼人。
西郊幫手中的鋼管都垂下來了。
誰會把鋼管刺向這樣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孩子?
七子背起已經昏迷了的千戶,毛孩在旁邊扶著,他們一起走向附近的醫院。雅雅走在最後。郊幫跟在雅雅的後面,他們始終沒有勇氣繼續追殺。雅雅像一道美麗的屏障,讓他們所有的邪惡都化為烏有。
一輛汽車駛來了,是那種北京213吉普車,那時候的縣城還很少有小轎車,更沒有計程車。吉普車停在了雅雅的身邊。雅雅正感到驚訝,車門開啟,走出了那時候經常和周公子在一起玩耍的警衛員。雅雅對七子和毛孩說:「快上車!」
吉普車載著三兄弟和雅雅消失在街道盡頭,空蕩蕩的街面上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西郊幫和漫天飛舞的碎紙屑。
警衛員名叫高翔,他駕駛的是計劃生育局唯一的一輛車——北京吉普。
洪哥和德子來到醫院的時候,千戶還沒有醒過來。毛孩和七子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悶頭抽菸。
江哥問:「誰幹的?」
毛孩說:「西郊幫。」
洪哥問:「為什麼要下此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