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樹林後等候了很久,沒有見到東關幫,只有樹葉飄落枝頭颯颯作響,間或會有一隻野兔愣頭愣腦地跑過來,突然停下腳步,疑神疑鬼地觀望片刻,又慌里慌張地撒腿逃走。
一個小時後,來個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他遠遠地跑過來,書包在身後撲扇撲扇,有節奏地拍打著他的屁股。那時候的書包都是斜揹著的黃挎包,上面用紅色的字寫著「紅軍不怕遠征難」,而現在的書包都是背在背後的雙肩包。
孩子跑得氣喘吁吁,他脆生生地問:「誰是洪哥?」
洪哥走前一步,孩子把手中的一張紙條交到洪哥手中,又撲扇撲扇地跑遠了,像一隻總在飛卻總也飛不起來的笨鳥。
洪哥開啟紙條,看到上面有一行字:「算你有種,趕來赴約,有膽量的話,再來宏圖飯莊,我們靜候。東關幫。」宏圖飯莊是東關外蓋在田地裡的幾間房子,對外賣飯菜,類似於今天的農家樂飯店。
洪哥招招手,升子和千戶下來了。一行五人趕往千米外的宏圖飯莊。
其實,東關幫想要報仇的人是德子,不是洪哥。
洪哥他們五個人走近宏圖飯莊一間寬敞的房屋裡,房屋裡高高低低地坐著十幾個人,他們靠著牆壁坐著,慵懶地伸出雙腿,歪著脖子,顯得遊手好閒,又吊兒郎當。寬敞的飯莊裡擺放著幾十張桌凳,門後的一張凳子上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面容白淨,像高中學生一樣。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盤羊肉,還有一壺酒。
洪哥他們一走進來,十幾個人的目光都盯上了德子。坐在中間高背圈椅裡的,正是被德子砍掉了兩根手指的三角眼。
三角眼一看到德子,就氣呼呼地站起來,那十幾個人的也都站起來了,一個個義憤填膺,挽起袖子,好像「文革」舞臺上控訴地主老財的貧下中農一樣。德子的眼光緩緩地掃過他們所有人,然後落在三角眼的臉上,他笑嘻嘻地說:「好長時間沒見了,你怎麼還沒死?」
三角眼哼哼了兩聲,張口想罵,又不知道怎麼罵,乾脆轉頭不再理德子。
門後的少年連頭也沒有抬一下,他津津有味地享受著自己面前的羊肉,他每吃幾口羊肉,就喝一口白酒,顯得悠然自在。
洪哥看著三角眼,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將三角眼那張漫長的毛驢一樣的臉刻畫得條分縷析。自從那次被從羈押室扔出來後,洪哥再也沒有見過三角眼。
三角眼身邊的十幾個人都慢慢圍了上來。他們的手探向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衣服下面一定藏著尖刀或者管鉗。那時候,管鉗也是打架的好工具。
雙方對峙著,誰也不說一句話。
洪哥問三角眼:「叫我來什麼事?」
三角眼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指著德子說:「他留下,你們都走。」
洪哥說:「你想我會答應嗎?」
三角眼說:「來了這裡,就由不得你,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德子哈哈笑著,對三角眼說:「你是左手的這兩個指頭髮癢了,也想讓我砍了?」
三角眼瞪起了眼睛,兩隻眼睛呈銳角三角形,他氣勢洶洶地回應:「老子會扒了你的皮,你信不信?」
德子嘲諷地笑著說:「我信,我德子是嚇大的,誰不知道您的威風啊,掉了兩根指頭,根本就不在乎,還照樣耀武揚威。」
三角眼的臉氣成了茄子色。
站在三角眼旁邊的一個胖子抽出長刀,對三角眼說:「大哥,廢什麼話,乾脆把五個黃瓜都切了。」我們那裡說誰是黃瓜,就是說誰非常菜,菜得讓人隨便切。
千戶站立的位置距離胖子最近,他嘴唇嘖嘖著,斜睨著胖子那張醬牛肉一樣顏色的大臉說:「就憑你,拿著個鉛筆刀就咋咋呼呼,小心切不了別人,把自己的小雞雞切了。」
胖子滿臉猙獰,可是想不到一句回敬的話。
三角眼狠狠地咳嗽了兩聲,東關幫都從衣服下面抽出了兇器,果然長刀短刀,管鉗鋼管,應有盡有。升子說:「這些玩意莫非只有你有,別人就沒有?」他先從衣服裡抽出殺豬刀,其餘的弟兄也都從衣服下面抽出殺豬刀。兩幫人都視若無睹。
胖子已經看出了洪哥是這五個人的頭目,他看著洪哥,語帶威脅地說:「你充什麼大尾巴狼?我大哥的話你聽……」